凌晨四点半多的医院门前。
既没有诗人笔下轰轰烈烈的迎生送死,也没有半分欢天喜地的香火之气。
我看不见新生的雀跃,也没瞅着落幕的释然,大门前安静又压抑,鼻尖能嗅到的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也就是街上清洁工们拖着扫帚沙沙的满身疲惫。
没爹没娘的那两年,我总在时时刻刻盼望长大,可特么现在才发现当年是多么搞笑笨傻。
我以为自己成人以后就真能无忧无虑,以为自己对上谁都依旧是那副死性不改的狗脾气。
可现实却用一个又一个响亮且清晰的大嘴巴子差点给我扇哑。
这个世界上我能左右的事太少,而可以左右我的人太多!
急诊室里躺着的张飞和狗剩,走廊外等待的晴晴、刘晨晖、项宇,乃至我旁边正一边仰头望着夜空发愣一边吧嗒吧嗒裹着烟卷的王鹏,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我的情绪。
我明明记得自己是孑然一身的啊?啥时候周边也高朋立林!
“想啥呢虎哥?”
见我双手插兜一动不动的发愣,王鹏歪脖朝我吹了口白雾笑问。
“没啥,突然就是觉得自己挺有病,蹲特么两天看守所没改不说,反而给你们全拖进来发神经。”
我苦笑着摇摇脑袋。
“一个人不正常叫有病,但一圈人如果都不正常那就叫做弟兄!”
王鹏眨巴两下眼睛附和,同时将夹在胳肢窝下的消防斧紧了紧。
“关键是...”
“虎哥,再有十六天是我三十七岁生日!”
不等我再说什么,王鹏猛不丁打断:“在过去的三十多年前里,我当过哥也管人叫过哥,虽然没混太明白,但听过见过的绝对比你多,第一次我主动开口在你名字后面加上哥字时候我自己也特尴尬特羞耻,你的年龄都没特么我进派出所的时间长,可后来啊...在看到你敢梗个脖子跟谢旭东硬钢,敢一点不鸟郭宏岩,敢指着何勇鼻子骂爹,我突然就想通了,人这玩意儿真的是要讲天赋,码社会跑江湖也一个球样!”
“有没有可能是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人家有多屌,自个儿胡乱瞎咋呼?”
我豁嘴一笑。
“有!我信这个可能占你啥也不鸟原因的大多数。”
王鹏很实诚的点点脑袋:“但性格这个鸡脖玩意儿啊,是搁娘胎里带出来的,后天想学也学不来,与其说你是瞎咋呼,我更愿意相信你小子天生就属于小母虎仰泳的那类人。”
“啊?啥意思?”
我一时间没听明白。
“虎逼朝天!”
王鹏忍俊不禁的噗嗤一笑:“虎的特制就是勇往无前,人情可以学,智商可以演,唯独本性很难变!”
“鹏哥,你高看我了...”
“有丫丫以后我已经很久没喊过谁哥,别让我觉得自己走眼!”
再次打断我没说完的话语,王鹏一巴掌按在我的肩膀头上:“建议我给不了你,但我可以陪你撼天动地,直觉告诉我跟着你,我应该能老有所依,假设以后你想转行,你盖房子我给你扛水泥,你到车站拎包我给你出大力!”
“操的,一下子给我抬这么高,你不能是想管我借钱吧?”
我开玩笑的打趣:“有言在先啊,你就算给我戴八层楼的帽子我也没钱啦,攒那点家底今天全让狗剩拿出来保刘醒,今晚要不是咱是搁邰家包子铺吃的饭,走前人能拽住我袖子让我写欠单。”
“哈哈哈,暂时的!”
王鹏顿时扬起嘴角,就连嘴边一圈的青色胡茬也跟着一起颤动。
“哔!哔哔!”
说话的功夫,一台“别克”商务车缓缓停到我俩跟前。
“虎子!”
跟着后车门缓缓打开,套件小白衬衫的郭品朝我笑盈盈的招手:“上车坐。”
那年头县城里的车本来就不多,类似的能自动打开的车门我真是头一回见,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电动侧滑门。
“我抽根烟去,有事你喊我就行。”
旁边的王鹏很有眼力劲的努努嘴,随即转身朝边上迈步。
“哐当!”
刚走没两步,他夹在腋窝下的消防斧突然掉在地上,并且还十分凑巧的蹦出他一早用来包裹的外套。
“喝,猛将啊!”
听到动静的郭品顺势瞄了一眼,随即翘起大拇指。
“啥猛将不猛将,他就是个木匠。”
我绝对相信王鹏是故意整这出的,随即插诨打科的逗闷子:“他随身带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
郭品这次没再坐在原位上招手,而是欠起身子很是亲热的拽了拽我的袖管。
“空间够大的啊,啥时候能给这里头装上冰箱彩电就真牛逼啦!”
钻进车内,环视一圈后,我由衷的感叹。
内饰确实挺高档,不过最醒目的是前风挡玻璃右下角掖着张印有红戳的“通行证”,虽然看的不是太清楚,但“县政”俩字我还是认识的。
“害,就是个代步工具。”
郭品很随意的摆摆手:“电话里不是跟你说晚上我跟我哥还有几个外地来的大老板一块聊天么,其中就包括咱涉县最顶层的几位,这车也是他们看我喝多了特意安排司机送我的,那啥李哥啊,你也下车抽根烟呗,我请你!”
说话的功夫,郭品从西裤兜里摸出两包没拆封的“华子”塞给前排开车的司机。
“感谢小郭总,忙完您喊我。”
司机心领神会的开门蹦下车去。
“虎子啊,说起来挺惭愧的,之前你跟新城区那个干贷款的小混子和王东他弟干仗的事儿我听说过一点,你那个叫张飞的朋友也确实来找我帮过忙,但当时我手头上一大堆...”
“小郭总,事儿过不谈,我现在不好好的嘛。”
大概猜出来他想说啥,我当即一把按在他手背上,笑呵呵道:“况且您也没亏待我们兄弟,我哥们跟我说了,虽然我进去了,但是送盒饭那活儿您依旧交给他在干,也就是前两天工地完工才结束,不过好像稍微差点餐费...”
张飞晚上喝酒时候跟我唠过,工地已经完活,可还欠着他半拉月的饭钱。
“有这事儿?”
也不知道是装得还是真不知情,郭品立马瞪眼道:“妈了个巴子的,我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欠你们的辛苦钱,他们居然还搞幺蛾子,这样明天一早我亲自给项目负责人打电话,太不像话啦!不是看不起你们,简直是无视咱之间纯真的哥们交情!”
“郭总,您深更大半夜的找我,肯定不是只想唠咱以前的交情吧,我这个人脑子笨,要不稍微直接点?”
等他吭哧吭哧的喘息了几口粗气后,我索性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