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那!这就是你管的兵?”
白鹿部的特勤阿古拉一脚踹开面前的木桩,怒气冲冲地指着青湖部人远去的背影。
“他们抢的是大家的粮!不是青湖部一家的粮!”
赤那站在帅帐之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答阿古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站在粮车顶上的人影身上。
那个人正回头看他。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赤那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冷笑——挑衅的、放肆的、毫无畏惧的冷笑。
巴雅尔。
不。
赤那握紧了拳头。
这个人不是巴雅尔。
巴雅尔没这种胆子,更没这种手段。
“赤那!我在跟你说话!”
阿古拉的声音拔高了三分,脸涨得通红。
“白鹿部的勇士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你铁狼部扣着粮草不发,我忍了!大祭司说要祭天,把牛羊全宰了烧给长生天,我也忍了!”
他一步步逼近赤那,手指几乎戳到赤那的胸口。
“现在好了,青湖部那群废物直接去抢,你不管?你凭什么不管?”
“你的手,放下去。”
赤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之力。
阿古拉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到了赤那眼中的杀意。
那不是虚张声势。
“阿古拉,你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
赤那缓缓开口,目光从阿古拉脸上扫过,又扫向他身后那几个面色各异的部族特勤。
这些人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此刻却一个个站在阿古拉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站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在观望。
在等他给出一个交代。
“那是青湖部的功臣。”
赤那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声音沙哑,却还算平稳。
“他们为联军流过血。陷阵的时候,青湖部冲在最前面。吃点东西,怎么了?”
“流过血?”
阿古拉冷笑出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谁没流血?上个月攻金塘关,我白鹿部折了八百人!凭什么他们抢,我们就得饿着?”
“赤那,阿古拉说得没错。”
金雕部的哈斯终于开了口,他比阿古拉沉稳得多,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同样藏着不满。
“粮草的事儿,我们已经忍了很久了。你铁狼部每顿有肉有奶,我金雕部的勇士啃的是什么?是马料里挑出来的碎麦子。你让我怎么跟手下人交代?”
“哈斯,你也要跟我翻旧账?”
赤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粮草分配是大祭司定的章程,不是我赤那定的。你们有意见,去找大祭司说。”
“大祭司?”
“大祭司把三千头牛羊烧给了长生天!三千头!够全军吃半个月的!你让我们去找大祭司?你觉得他会听我们说?”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人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个字。
大祭司呼日勒,那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是整个北漠的神!
谁敢反抗神!
没人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手段。
但每个人都记得,上一个公开质疑大祭司的人,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帐篷里。全身没有一处伤口。
军医说是心悸暴毙。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至少……
赤那不信!
赤那扫了众人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
“敢不敢质疑大祭司,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冷冷地看着阿古拉,一字一顿。
“有本事,你让你金雕部也去抢。”
阿古拉愣住了。
不只是他。在场的每一个特勤,都愣住了。
这话从赤那嘴里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
赤那是联军主帅。他说“有本事你也去抢”,这不是激将,这是默许。
哈斯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深沉地看了赤那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哈斯!你去哪儿?”阿古拉喊道。
哈斯没有回头,只丢下了一句话。
“回营。”
两个字,意味深长。
阿古拉看着哈斯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赤那。
赤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负手站着,望着远处那辆渐行渐远的粮车。
“赤那,你……”
“你也走吧,阿古拉。”
赤那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淡。
“天快黑了。管好你的人。”
阿古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狠狠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银狐部的托雅、红隼部的巴特尔,也各自散去。
空地上只剩下赤那和他身边两名铁狼部的亲卫。
“大帅,这样下去会出事。”
亲卫队长阿日斯兰低声道。
赤那没有回答。
他依然看着那个方向。粮车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帐篷,看到那个坐在粮车上的巴雅尔。
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真以为本特勤看不出你要干什么吗?
想搞乱大营吗?
那就好好让你搞!
看你能把大营,乱到什么程度!
最好能乱到……大祭司也坐不住了。
那最好!
本特勤倒要看看,那个老东西,他带走一半儿联军,究竟想干什么!
“我知道。”
赤那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阿日斯兰。”
“在。”
“去查一件事。”
“大帅请说。”
“巴雅尔。”赤那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牙关近乎咬碎。
“去查他到底是谁。他的来路,他的底细,他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帅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
赤那转过身,帅帐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将外面最后一缕光线隔绝在外。
“我确定。这个人,不是巴雅尔。”
阿日斯兰心头一凛。
“那他是——”
“查清楚再来报我。在那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帘子合拢。
赤那原本遍布寒意的脸上。
嘴角微微一翘。
“我倒要看看,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与此同时。
林玄坐在粮车上,看着远处那群特勤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嘴角微微上扬。
一把火,点着了。
而且烧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赤那那句“有本事你也去抢”,简直是神来之笔。
林玄几乎要给这位联军主帅鼓掌了。
这家伙以为自己在用激将法逼其他部族跟青湖部对立,但实际上呢?他亲手撕开了联军内部最后一层遮羞布。
从今晚开始,抢粮不再是青湖部一家的事。
它会变成所有部族的事。
“特勤大人。”
乌日图跛着腿走过来,独臂扛着一袋粮食,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够了吗?”
“不够。”
林玄跳下粮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但今天先到这儿。”
“为什么?”乌日图急了,“后勤营还有那么多粮——”
“你以为我想停?”
林玄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了一圈四周。
“乌日图,你看那边。”
乌日图顺着林玄的目光看去。
后勤营方向,那些黑袍祭司的身影正在移动。
他们没有阻拦,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但那种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乌日图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大祭司的人。”
“对。”林玄点头,“今天能抢到粮,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是因为大祭司不在。”
他顿了顿。
“一旦他回来……”
林玄没有说完。
但乌日图已经明白了。
“走。”
林玄大手一挥,指挥着青湖部的残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身后,是无数道复杂、贪婪、愤怒,却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目光。
粮袋被搬进帐篷的那一刻,整个青湖部营地沸腾了。
那些瘸子、瞎子、断臂的残兵,围着粮袋又哭又笑。
有人撕开粮袋,抓起一把碎麦子就往嘴里塞。
“先别急着吃!”
林玄一声喝令,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把粮食分好。每人定量。从今天起,我来分配。”
“特勤大人,我们有四百多个重伤的弟兄,躺着动不了——”
“重伤的先吃,量翻倍。”
“那我们——”
“能站着的少吃点,先紧着伤员。”
乌日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林玄看着他的表情,沉声道:“乌日图,你应该明白。能站着的人,少吃一顿饿不死。但那些躺着的人如果再不吃东西,三天之内就会死。死一个,我们就少一个。”
乌日图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
“听特勤大人的!”
他转身就去安排。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忙碌起来的营地,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
今天的胜利,不过是第一步。
而且是最容易的一步。
因为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盯着他。
赤那会盯着他。
其他部族会盯着他。
大祭司,也会盯着他。
“巴雅尔大人。”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玄转过身。
阿莎雅站在帐篷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把弯刀,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今天做的事,会让大祭司注意到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
“他会杀了你。”
林玄闻言,淡淡一笑。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