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收刀。
三具尸体倒在冻土上,血还没来得及凝固。
那头脊骨断裂的座狼瘫在地上,发出垂死的呜咽,四条腿不规则地抽动着。
另外两头座狼失去了主人,退后了十几步,弓着背,尖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玄。
随时准备扑上来。
林玄没看它们。
他蹲下身,从死去的斥候首领身上搜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马奶酒,劣质的那种,有一股冲鼻的酸味。
他把酒倒掉,把皮囊别在腰间。
又从另外两具尸体上搜出了干肉条、信号骨哨和三块铜质腰牌。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两头座狼。
“嗡——”
那头体型更大的灰狼猛地弹射而来,獠牙对准了林玄的咽喉。
林玄没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迎着那头座狼的脑门按了上去。
五指稳稳地扣住了座狼的额骨。
灰狼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四条腿还保持着扑击的姿态,但所有的凶性在林玄掌心接触额头的那一瞬间,像被人掐灭的火苗,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它落地。
四肢微微颤抖,前腿弯曲,腹部贴地,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
那不是什么威胁。
赫然是……
臣服!
阿莎雅躺在地上,亲眼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
座狼。
在草原上的素有狼族和蛮族,都是长生天后裔的说法。
而狼族甚至有长生天之血脉。
速来桀骜。
每一头座狼从幼崽起就只认一个主人,至死不易。
丧主之后宁可饿死在荒野,也不会向第二个人低头。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狼性。
但现在,这头灰狼趴在林玄脚边,伸出舌头,舔舐着林玄的掌心。
那种姿态,阿莎雅只在一种场合见过。
狼王!
唯有面对狼王,才会出现如此姿态!
林玄收回手,轻轻拍了拍灰狼的侧颈。
座狼的尾巴垂了下来,整个身体的肌肉都松弛了。
第二头座狼没再做任何抵抗。它主动走上前,低下头,用鼻尖拱了拱林玄的手背。
甚至那头脊骨断裂、奄奄一息的座狼,也在挣扎着扭过脖子,朝林玄的方向发出细碎的哀鸣。
阿莎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草原长大,从六岁起就跟着族中的猎手驯养幼狼。
她知道座狼有多桀骜。哥哥阿其那驯他那头白毛座狼,足足用了三年,手上被咬得全是疤。
而这个南人,用了多久?
一瞬!
仅仅一瞬!
凭什么!
除非……他杀过狼王!
不——阿莎雅忽然想到了什么,汗毛根根竖起。
不只是杀过。
能让座狼产生这种级别的畏惧,他身上一定沾染着整个狼群的血腥气。那不是杀一头狼王能做到的。
那是屠穴。
阿莎雅打了个寒颤。
林玄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横放在灰狼背上。
“别乱动。摔下去我不会停。”
说完,他把两指放进嘴里。
“嗖——!”
一声尖厉的啸音划破夜空。
不是人的口哨,是狼的嚎叫。
音调、频率、尾音的颤动,和真正的狼啸几乎没有分别。
几头座狼耳朵同时竖起,身体绷紧。
第二声。
座狼动了。
灰狼叼起一具斥候的尸体,另一头座狼叼起另外两具,毫不费力地拖在身侧。
林玄翻身骑上灰狼,一夹狼腹。
座狼群朝着蛮族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冷风灌满了阿莎雅的口鼻。
她趴在狼背上,手脚被蛊虫封得死死的,颠簸中肋骨的碎茬子磨着肺叶,疼得她眼前发黑。
该死的南人!
哪里来这么多手段!
这是一个普通大乾将军该有的能力吗!
现在唯一的机会。
只剩下大营守卫了。
等到了大营外围,守卫会盘查的。
座狼斥候每次归营都要对暗号,报番号,查腰牌。
程序一个不能少。
这些暗号每天都换,由各部的千夫长亲自定。
你伪装得再像,不知道今夜的暗号,一样是死路一条。
阿莎雅心中怨恨。
大营在望。
稀疏的火把标注着外围哨卡的位置。
几个黑影从暗处站了起来,手里的弯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冷光。
“口令!”
一个粗嗓门喝道。
林玄骑在狼背上没减速,远远地用蛮语吼了回去:“呼勒台!”
阿莎雅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然知道口令!
没错,今夜的口令——就是“呼勒台”。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蛊皇卵的林玄,轻而易举就从死去的斥候身上,得到了这些记忆。
虽然只有最近几天的记忆。
但用来应付普通守卫也是足够了。
听到口令。
那个守卫的身影明显放松了。
座狼群减速,缓缓靠近哨卡。
火光照亮了林玄伪装后的脸——那张和被他杀死的斥候一模一样的脸。
“哟,是巴雅尔啊。”
守卫认出了这张脸,语气随意了许多,抬下巴指了指狼背上拖着的尸体。
“怎么回事?你手底下的人?”
“运气不好,碰上大乾的夜袭小队。”
林玄翻身下狼,把腰牌亮了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三个斥候里死了俩。就救回来一个青湖部的女人,半死不活的。”
他踢了踢阿莎雅的腿。
守卫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青湖部的?白天不是全灭了么?”
“没全灭。这个是青湖特勤的妹妹,叫什么阿莎雅,就剩这一个独苗了。活口比死人值钱,就带回来了。”
“得嘞。你上报给你们千夫长吧。”
守卫挥挥手,正要放行,又忽然回过头。
让林玄心中一紧。
“对了巴雅尔,你媳妇前天托人带话,说你欠她娘家三只羊的彩礼还没补齐。你那婆娘可凶得很,上回差点拿擀面杖把阿古拉的脑袋开了瓢。”
林玄这才放松下来。
迅速搜寻记忆,才发现这个名为巴雅尔的座狼斥候首领,竟然和这个守卫还是连襟。
林玄迅速收束心声,佯装嗤笑一声:“她凶她的。回去我收拾她。倒是你——我那小姨子最近还好吧?上回她说腰疼,你是不是又让她去搬石头了?”
守卫涨红了脸:“放屁!什么搬石头!你嫂子那是——”
“行了行了。”林玄摆摆手,“回头喝酒再说。我先把人送回去交差。”
“少喝点!上回你吐我帐篷里,骚了三天!”
守卫骂骂咧咧地退回了暗处。
座狼驮着林玄和阿莎雅,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哨卡。
阿莎雅趴在狼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蛊虫封了她的嘴。
是因为她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这个大乾人不但知道巴雅尔的名字、所属部落、千夫长是谁。
甚至知道巴雅尔的媳妇和这个守卫的媳妇是亲姐妹。
连欠了三只羊的彩礼、小姨子腰疼、喝酒吐帐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对答如流。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巴雅尔半炷香前才死的!
这个男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个陌生斥候的整段人生翻了个底朝天?
除非——
阿莎雅忽然想起自己体内那条见鬼的蛊虫。
它能控制她的身体,能逼她说出不想说的话。
那它能不能……直接读取一个死人的记忆?
冷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这个男人。
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她不知道的?
跨过营寨大门往里走,林玄一路和路上见到的人打招呼。
没人能认出来,眼前的巴雅尔已经换了人。
越往里、
营帐越来越密。
吆喝声、马嘶声、铁器碰撞声,各部军营特有的嘈杂扑面而来。
林玄骑在狼背上,目光扫过一座座牛皮帐篷,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营地布局、兵力分布和巡逻路线。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营地中央。
那座黑色高台。
无火。
无声。
无光。
像一块从天上砸下来的黑色墓碑,矗立在十二部大军的正中间。
高台之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影。
高台之下,围坐着十三名祭司。
林玄的动作迅速引起了高台附近这些祭司们的注意,齐刷刷的目光看过来。
林玄心中一紧。
但很快,林玄发现这些祭司们看的并不是他。
而是身后座狼上的阿莎雅!
“阿莎雅,她还活着!”
一名祭司突然起身走过来,神色惊喜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