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春。
并州平了。
高干在壶关被围了三个月,粮尽援绝,弃关逃亡。逃到半路被追兵赶上,斩首示众。曹操没有亲去,只派了曹洪带三万人围城,自己留在邺城等消息。
捷报传来的那天,曹操在中军大帐摆了一桌酒席。"来!"他举起酒杯环顾众人,"冀州、并州都已平定。接下来——就剩北方了!"
众人举杯应和,但气氛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热烈。所有人都知道"北方"的意思——乌桓。那是一个跟中原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有城池道路农田,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沙漠,以及骑着快马弯弓搭箭的乌桓骑兵。
"主公,"郭嘉站起身,"并州既然已平,是不是该着手准备乌桓的事了?"
"嗯。这件事交给你。"
"我?"郭嘉笑了笑,"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郭嘉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办两件事。第一是征调船只,走海路至少需要两百艘船。无终县靠海可以征调渔船,但渔船太小载不了多少人,还得从青州幽州的海港调军用船只过来。第二是准备粮草,海路虽然只要三天,但大军登陆后的补给需要在辽东安排。辽东太守公孙康表面归降,暗地里态度不明,粮草的事不能指望他。
郭嘉把这两件事安排妥当后,来找曹操汇报。
"主公,船只已经征调了二百三十艘。粮草准备了一百车的量,足够大军吃一个月。"
"一百车……够吗?"
"够了。到了辽东可以就地征集。"
"公孙康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不敢得罪主公。"郭嘉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因为袁尚和袁熙在他那里。主公打乌桓,袁氏兄弟必死。到时候公孙康为了向主公表忠心,会把他们的人头送过来。"
曹操沉思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打完乌桓之后,公孙康会主动杀袁氏兄弟?"
"对。公孙康此人精于算计,他知道袁氏兄弟是烫手山芋,留着他们主公早晚要来打辽东。杀了他们,主公就会放过他。所以我们不需要打辽东,公孙康会替我们做。"
曹操笑了。"奉孝,你这个人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
"这不是我想到的,这是公孙康必然会做的选择。"
曹操拍了一下桌子。"好,就这么定了。来年春天出征。"
建安十二年五月,出征的日子到了。曹操亲率五万大军从邺城出发北上,加上辎重民夫绵延数十里。李阳随中军行进,他的医营已经扩编到五十人——三十个军医二十个护理兵,每一支分部队都配了一个急救小队。
"参军,这次又要上战场了。"韩世荣骑马走到他身边。
"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南皮,这次是乌桓。"
"乌桓……听说乌桓人很凶。"
"不只是凶。乌桓骑兵速度快冲击力强,如果被冲散了很难再聚起来。但如果主公的计划成功,伤亡不会太大。"
"什么计划?"
"海路。从无终县出海直接到辽东,蹋顿想不到我们会从海上过来。"
韩世荣皱起眉头:"参军,您晕船吗?"
李阳愣了一下。……不知道。韩世荣也不知道,但他说海上风浪很大,很多人上了船就吐得昏天黑地。两人骑马并行一路向北,走了十几天抵达无终县。
这是一个靠海的小县城,城墙不高街道窄窄的,空气里到处是鱼腥味。两百三十艘船停在港口里,有渔船也有军用船只,密密麻麻挤满了码头。李阳跟着韩世荣去看了一眼海港——然后他就看到了海。
他以前只在电视上和照片里看过大海。真正站在海边的时候才发现,大海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望无际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几只海鸟掠过水面偶尔能看到鱼跃出水面的弧线。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睛发酸。
"参军,那就是海。"韩世荣指着远处说。
李阳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
"参军,您怎么了?"韩世荣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没什么。第一次看到海。"
"第一次?"韩世荣有些意外,"您以前没见过?"
"没有。"
韩世荣想了想,说了句"那您现在看到了"。李阳笑了笑。是啊,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时代,他第一次看到了大海。这种感觉既奇妙又孤独,像是某种跨越时空的确认——原来这片海真的存在,一千八百年前和一千八百年后,它都在这里。
传令兵跑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参军,主公召见。
中军大帐里,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海图,郭嘉站在旁边正在说什么。看到李阳进来,曹操抬了下头。
"李阳,你的医营准备好了?"
"末将准备了三套方案。第一,每艘大船设一个简易医帐;第二,急救队随身携带止血粉绷带和夹板;第三,晕船呕吐的准备姜汤和半夏止呕药。药材器械都已装船。"
"晕船你也想到了?"
"末将做了本分。"
曹操点了点头。"去吧。明天出发别掉队。"
第二天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两百三十艘船依次驶出海港,白帆张开铺满整个视野。李阳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风很大浪很高船身随着波浪上下颠簸。他没有晕船。韩世荣晕了。
韩世荣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连话都说不完整。李阳递过去一碗姜汤被他推开了,说喝什么都吐。李阳让他趴着别动,自己走到船尾。
郭嘉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果然没有完全戒酒。看到李阳走过来,他笑了笑。
"你居然不晕船。"
"可能是身体好吧。"
"也可能是前世就是船夫。"郭嘉开玩笑地说。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奉孝,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当然。失败了我就不叫郭嘉了。"郭嘉看着大海,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走海路。以前都是从陆路走的,这是第一次坐船出海。"
"害怕吗?"
"不害怕。有点新鲜。"
他喝了一口酒,海风吹着他的衣袍头发在风中飘动。他的脸色比在邺城时好了一些,也许是远离了那些朝堂是非,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奉孝,等这次仗打完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你请我?"郭嘉笑了,"到了辽东就戒酒。"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李阳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三天,只要三天就能到辽东。但郭嘉的身体能撑过这三天吗?撑过之后的战斗吗?
"参军!"韩世荣从船舱里爬出来脸色还是惨白,"有几个人吐得太厉害腿都软了站不起来。"
"给他们喝姜汤然后躺着别动。"
韩世荣刚要走又哇一声吐了出来。
"先把自己照顾好。去吧。"
韩世荣扶着船舷踉踉跄跄走了。李阳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海天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前世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甚至从来没有坐过飞机。而现在他站在一艘船上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大海上往一个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地方去。
这种感觉既奇妙又疯狂。
郭嘉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李阳,你知道我觉得人活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死?"
"是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他转过身来笑了笑。"现在——我看到了。"
风很大浪很高,但船还在走。向着辽东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