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鞋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许辞瘫靠在墙根，那具尸体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力气推开。
肺部的空气正在一点点流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腥味。
视线里的天空开始打转，四周的黑晕疯狂的往里缩，想要吞噬他的一切视野。
他闭上眼。
就这样吧。
反正这一波够本了。
突然！
胸口一松。
那具尸体被人猛地推开，“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股带着尘土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靠近。
一条手臂有些笨拙地绕过他的胸膛，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一具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许辞费力地撑开眼皮。
张莉坐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地上。
她的手环住许辞的脖颈，侧头靠在他的右肩上，头发散乱，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许辞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又闭上了眼。
“你傻不傻。”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张莉没有动。
她把脸埋在那满是血污的肩头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别怪他。”
“是我逼着他让我回来的，他也没办法。”
她的声音有些哑。
许辞能感觉到她在抖。
那种颤抖顺着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传递了过来。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哪怕她选择回来陪他一起死，身体依然会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害怕。
许辞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碰到了一块碎石。
那些脚步声更近了，甚至能听见拉动枪栓的声音。
“张姐。”许辞说。
张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个小潘的爸爸。”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被我教训过了。”
张莉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打断了他的腿。”
“这辈子……他都得坐轮椅。”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仇，我都给你报了。”
怀里的颤抖停止了。
张莉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下方暗红色的血迹上。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这几年来，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从来没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现在有了。
哪怕是在这异国他乡，在这个满是死人的巷子里。
张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小辞。”
她轻声唤道。
“谢谢你。”
许辞想笑，还没扯动嘴角，腹部的伤口就疼得一抽。
“张姐，我们不用那么客气。是你先请我吃了泡面和火腿肠……对了，还送了一颗卤蛋。”
“扑哧。”
张莉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很脆，在这充满了血腥味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悦耳。
“你以前……都是叫我莉莉姐的。”
她说。
许辞沉默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旧时光里，他还不是那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煮夫，她也不是那个满身伤痕的单亲妈妈。
那时候老城区的阳光很好，邻居姐姐总是护着那个只会读书的傻小子。
那时他还小，挂着鼻涕，小短腿跑得飞快：“莉莉姐！救命！大狼狗要咬我屁股了！”
“小辞快跑！姐姐帮你挡着它！”
“莉莉姐，我爸住院了，班费我交不起了……”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辞不哭，姐姐存的零花钱都给你，管够。”
“叫了十几年。”
张莉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低低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张姐了？怪生疏的。”
许辞感觉脸有些烫。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发热，还是因为这句问话。
自从和顾夕颜在一起后，为了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所谓的安全感，他像个苦行僧一样切断了所有社交。哪怕遇到曾经对他好的邻居姐姐，也刻意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客套。
遇到了也只是匆匆点头叫一声“张姐”。
自己真是个混蛋啊。
许辞没有回答。
巷子口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方位。
“是因为你的妻子吗？”张莉突然问。
许辞依旧闭着眼。
“嗯。”
张莉的手指轻轻抓紧了许辞的肩头。
“你和她……关系不好吗？”
“我和她没关系了。”
他回答的很快。
没有任何犹豫。
在那间冰冷的别墅卧室里，他已经死了，关系从那一刻起就断了。
张莉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
虽然闭着眼，但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你……还爱她吗？”
这大概是女人在临死前唯一关心的八卦。
又或许，这是她在向死神确认某种她一直不敢奢望的答案。
许辞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腹部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木。
但他听清了这个问题。
顾夕颜。
曾经占据了他全部热情，全部忍耐的女人。
此时此刻，在这个距离国门只有两条街的小巷里，在他的生命即将再次走到尽头的时候。
那个人在他心里轻得像是一粒尘埃。
“不爱了。”
许辞说。
很干脆。
张莉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许辞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嘈杂的脚步声就在几米开外。
有人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叫喊，枪托撞击墙壁的声音刺耳至极。
许辞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坠入深海。
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小辞。”
张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很近。
很温柔。
“你能叫我一声……莉莉姐吗？”
这是她最后的要求。
许辞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肺里的空气耗尽了。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他想调动舌头，想发出那个音节，想哄哄身边这个苦命的女人。
“莉……莉……”
声音低得就像是蚊子的翅膀在震动。
那个“姐”字卡在喉咙里。
再也没了力气。
黑暗彻底笼罩了下来。
最后的一丝意识里，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回应。
“嗯。”
张莉笑着答应了一声。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许辞满是血污的脸颊上。
温热。
滚烫。
……
“在这里！”
一声暴喝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五六个端着步枪的武装人员冲过了拐角。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墙根的位置。
领头的男人手指扣在扳机上，眼中满是嗜血的狠戾。
“别动！谁动打死谁！”他嘶吼着。
然而。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回答。
男人端着枪一步步逼近。
在这条充满硝烟的巷子里，墙根下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血还是热的。
旁边躺着两具尸体。
一具脑袋被打烂了，另一具脖子上插着把折叠刀，死状凄惨。
男人愣住了。
他的视线扫过狭窄的巷道。
“人呢？”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手下咆哮：“刚才不是有人听见了说话声吗？人死哪去了？”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
男人转过身，对着手下挥手。
“搜！”
他不甘心地怒吼，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萧明的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