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的赤光扫过宁渊掌中的金色太阳。
荒原炸了。
不是龟裂。是灰白色大地从中央向四面八方同时崩开,如同一块被锤子从底部敲碎的冰面。
裂缝中喷涌出漆黑的液态邪气,温度极低,溅到石台残骸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第二声咆哮来了。
比第一声近十倍。
音波不再是声音,而是一道可视的灰黑色冲击环,从裂缝深处向上冲出,以宁渊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环过境之处,空间直接碎成白色蛛网纹,碎了又愈合,愈合又碎,如同世界本身在痉挛。
宁渊脚下的地面塌了。
他第一时间抱住身旁的幽怜向后弹射,混沌之力在脚底凝成踏步。
云凝霜反应同样快,冰蓝灵力将自己固定在半空。
但红鸾没那个修为。
前厅方向传来一声惊叫。
刘长青的杀戮帝体在瞬间覆盖红鸾全身,硬扛住冲击波的尾劲。
“撤!”宁渊的声音穿透混乱,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
邪气凝实了。
漆黑液态物质在涌出地面后迅速成形,凝聚出一头头形态各异的怪物。
有四足奔行的兽类,有人形但没有脸的行尸,有通体由黑雾构成的飘浮球体。
它们的气息从武圣到圣主不等,数量仍在增加——每一秒都有新的个体从裂缝中挤出。
“前辈。”宁渊看向宇文藏。
宇文藏已经走到了第四层与第三层的通道口。他面朝荒原,背对众人。
“去。”
一个字。
宁渊不再废话,转身率众人冲入通道。
三祖反应最快,金乌本体在甬道中展开,真炎化作推进力,带着五位妖圣老祖以极速朝第二层方向推进。
甬道壁面的咒文正在大面积剥落,碎片打在金乌翎羽上叮当作响。
云凝霜在奔行间回掌,冰封奥义催动到极致。
一道道冰墙在身后的甬道中凝成,从地面到穹顶封得严严实实,每道墙厚三丈,间距十丈,连续十二道。
不是挡怪物。
是挡邪气。
邪气渗入甬道的速度比怪物快。
刘长青一手拎着红鸾,一手提无双大戟,跑在最后面。
杀戮帝体的赤红光芒笼罩全身,路过的低阶邪气怪物本能地避开。
帝体所携带的杀伐意志让这些由恐惧凝成的造物感到了更深层的恐惧。
身后传来轰鸣。
宁渊在奔行中回头。
甬道尽头,通道口的位置,金色,不,灰白色的光芒爆开。
宇文藏出手了。
没有法相。
半步神王不需要法相。
法相是凡人对规则的模拟,而他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灰袍老者双掌平推。
空间法则化为无形的绞盘,以通道口为圆心、三百丈为半径,将所有涌入这个区域的邪气怪物同时碾碎。
不是击杀,是从存在层面删除。
圣主级的怪物和武圣级的怪物在这一掌面前没有任何区别,全部在接触法则波动的瞬间碎成黑色粉末,粉末在下一瞬也被删除。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邪气不会停。
宇文藏清空三百丈的零点三息后,新一波黑潮从更深处涌上来。
比上一波浓。
比上一波多。
源头在第七层,那里有一个被镇压万年的存在正在往外吐力量,怎么清都清不完。
宇文藏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走入荒原。
逆行。
一个人。
……
宁渊带着众人冲过第三层前厅,两位先前留守的受伤妖圣迎上来,其中一位的妖核已经裂了,靠另一位搀扶着勉强站立。
“走得动吗?”宁渊扫了一眼。
“死了都走。”妖核裂了那位咬着牙答。
宁渊不再多问,率队冲入第二层通道。
穿过第二层光幕已碎裂的框架时,整条甬道剧烈摇晃。
头顶石块如雨般砸落,三祖以金乌真炎烧出一条安全通道,众人鱼贯穿过。
第一层甬道。
出口就在前方。
万丈石门的门缝透进来的虚无之光清晰可见。
宁渊加速。
然后停了。
所有人都停了。
出口没了。
原本三丈宽的门缝被一层厚实的漆黑物质封死。
不是邪气,是凝固的邪力——密度极高,表面光滑如黑曜石,散发着与邪皇纹路同源的气息。
邪皇在咆哮的同时,用力量封死了天狱的出口。
笼中鸟不可以飞走。
三祖金乌真炎轰上去。
没用。
火焰贴在黑色表面燃烧了三息,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
刘长青一戟劈下。
杀戮帝体的全力一击在封堵层上切出一道白印,白印在一息之内自行愈合。
“让开。”
宁渊走到最前面。
他张开右掌。
拳头大的金色太阳悬浮在掌心,三色薪火在其中流转——青白、赤金、暗青铜,三位人皇烧了一万年没灭的意志。
碎片的温度骤升。
滚烫到掌心皮肤在冒烟。
宁渊的手没抖。
他将掌心对准封堵层,混沌之力如洪流般灌入碎片。
碎片将混沌之力转化为人皇之力,金色太阳膨胀至脸盆大小,光芒刺目。
“开。”
金光轰出。
不是剑气,不是法术。
是天道的秩序本身以光束的形态砸在了邪皇的封堵上。
漆黑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裂纹扩散。
从一条变成十条,从十条变成百条。
金光持续灌入,裂纹中渗出的邪力被人皇之力逐层剥离、净化、蒸发。
封堵层在肉眼可见地变薄。
从一丈……半丈……一尺……
“嘭!”
碎了。
漆黑封堵炸开成无数碎片,被金光余劲推入甬道两侧石壁中。
虚无之光从门缝倾泻而入,照在所有人脸上。
出口开了。
“走!”
众人蜂拥而出。
三祖抓起两位重伤妖圣率先窜出门缝,刘长青扛着红鸾紧随其后。
幽怜拉着云凝霜跳出石门。
宁渊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缝处,回头望向甬道深处。
宇文藏不在。
甬道的最远端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夹杂着空间碎裂的尖锐音。
宁渊攥紧掌中碎片,正要折返。
一道灰色身影从甬道深处暴射而来。
速度快到连大圣王的感知都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灰袍的下摆碎成布条,左肩到右肋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不是血肉,是灰白色——和邪皇那两只巨手相同的颜色。
宇文藏。
他飞出门缝的同时,一只苍白巨手从甬道最深处伸来,五指张开,指尖距宇文藏后背不到三丈。
宁渊右掌前推。碎片中最后一丝薪火余劲化作金色光墙,拍在巨手掌面上。
巨手停了一瞬。
够了。
宁渊抓住宇文藏手臂,向后拽出门缝。
万丈石门轰然合拢。
两扇石门在虚无中碰撞的声音没有传播介质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痛,封印咒文在门面上疯狂重组,残存的四成符文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门缝焊死。
宁渊扶住宇文藏。
老者的身体重得离谱——半步神王灵力衰竭后体重暴增,是法则对肉身的反噬。
“伤得重吗?”
宇文藏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小团灰白色气雾。
“不碍事。”他把气雾握在掌心捏碎,“最后那一下……是从第七层直接伸上来的。”
第七层。
天狱最深处。
邪皇本体所在。
隔着四层封印,一只手就能伤到半步神王。
宁渊将这个信息刻入脑中,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他松开宇文藏,转身面对刚刚脱困的众人。
所有人都活着。
红鸾瘫坐在破空舟甲板上,脸色灰白。
幽怜靠在舷墙边喘息。
两位重伤妖圣的妖核彻底碎裂,修为跌了一个大境界。三祖翎羽残破,但目光仍然锐利。
云凝霜站在宁渊身后三步处。
呼吸平稳。
青凤剑归鞘。
刘长青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无双大戟横放在腿上,仰头望着虚无的天空。
“大哥。”
“嗯。”
“以后这种地方……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有多刺激?我好买个尿壶带上。”
没人笑。
但紧绷了太久的空气松了一丝。
宁渊登上破空舟舟首,下令启程。
混沌之力灌入动力核心,千丈巨舟调转方向,驶离天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万丈石门。
门缝已经完全闭合。
封印咒文在表面流淌,勉力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但就在缝隙彻底合死的最后一瞬。
不到一根头发丝的间隙。
宁渊看见了。
一只眼瞳。
漆黑的,比虚无更深的眼瞳。
没有愤怒。
也没有杀意。
它在看他。
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赴约者走来。
期待。
纯粹的、耐心的、跨越万年的期待。
门合上了。
宁渊收回目光,掌心碎片的温度降下来。
他攥了攥拳。
那只眼睛的表情比任何威胁都让他不舒服。
它不怕他来。
它怕他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