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带着几个人,站在屯堡东头那片荒地前,眉头紧锁。
野草蔓生,碎石裸露,一片萧索。
“陈队正,”老王转身,声音发涩,“眼下早过了春播的农时。便是立刻开垦,也种不了主粮。顶多顶多种些豆、黍、荞麦之类的夏日杂粮,还得看天时。”
陈越沉默片刻。
“能种什么,就种什么。”他最终道,“老王,除却每日操练的士卒,其余人手都由你调派,全力开荒。”
老王暗中抹了把汗。
他虽是老卒,却从未真正下过田。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开荒这活计,无非是力气与坚持。
“是,队正!”
几日后。
荒芜的野地已被犁开大片,翻松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散发出清新的土腥气。
八匹军马套着简易木犁,在士卒牵引下奋力前行。
铁蹄踏地,犁铧破土,效率远非人力可比。
“加把劲!把这片一气儿翻完!”老王站在田埂上高喊,粗布短褐沾满泥点,眼中却有光。
荒地开垦,一日千里。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地荒废太久,地力贫瘠。便是一切顺利,今年也难有收成。
老族长也说,头一两年,能有些许产出已是万幸。
可陈越麾下二十张嘴,日日要吃饭。
男子每日定两斤粮,一月便是十几石。
那日,陈越将手中所有银钱,悉数换成了粮食。但是也恐怕是坚持不到半月。
乱世之中,粮比金贵。
粮食,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远处空场上,喊杀声震天。
周满正带士卒操练三才阵。几日磨合,众人对这套简易阵法的理解已深了许多。三人一组,进退有据,格挡、牵制、反击渐成默契。虽招式仍显生硬,却已初现筋骨。
陈越站在场边,微微颔首。
乱世之中,有粮,更要有刀。粮能活命,刀能护粮。
二者相济,方能立足。
近午时分,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文秀策马而归,不及下鞍便找到陈越,压低声音:“陈兄,县里消息,黑风寨近来在左近村落活动频繁,已放话要打几个防备弱的坞堡。我恐他们……迟早要盯上黑山屯。”
陈越心下一沉。
该来的,终是来了。
“周兄消息及时。”他沉声道,“防御与操练,必须加紧。”
“还有一事。”周文秀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我将你率众击破曳落河游骑之事,报与了胡县令。经我一番陈情,为你讨了个捕盗都头的职衔。虽不入流,却算有了官面身份,日后行事便宜许多。”
他将文书递过,又低声道:
“我此次回县,明面是奉县令之命巡察周遭军屯,示警各堡。实则县廷与蒲州崔刺史,如今根本无力顾及乡野。只能传句话:能守则守,不能守及早避祸。”
陈越展开文书。
捕盗都头四字下方,是小邑县印与县令签押。
此职在县中位在县尉、主簿之下,却可名正言顺统领乡勇,稽查盗匪,正是当下最需的名分。
他郑重收好。
“周兄费心了。”
“县尉王昌那边,怕是对周兄也已怀恨在心了。”
陈越声音压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县尉执一县刑名剿捕,手下有数十弓手、民壮,明面上动他不得。”
周文秀顿了顿,字字透着杀伐,“但此种勾结盗匪、祸乱乡里的腌臜之吏,迟早要除了。容他一日,百姓便多苦一日。”
陈越接下了那纸盖着县印的文书不过片刻,此事便传遍了黑山屯。
官职虽不入流,却是实打实的官身。
最先改口的,是老族长周忠。他不再称陈队正,而是斟酌着,唤了一声:
“陈都头。”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界限,瞬间清晰起来。
屯里的老人、妇孺,再提起陈越他们时,嘴里念叨的不再是那些溃兵或外来的军汉,而是陈都头手下的人、县里挂了名的官兵。
就连周满、石头这些老部下,在人前,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应答时声音都更亮:“都头吩咐!”
不过一纸文书,一个名分。
却让这群血战余生的潼关溃卒,终于洗去了散兵游勇的痕迹,在黑山屯,在这片乱世乡野里,有了堂堂正正落脚的身份。
一日间,陈越正在田垄上思索耕种事宜。
周虎领着几个旁支子弟怒气冲冲走了过来,路过田边时,竟一脚踹翻了装满种子的竹筐。
黍、豆滚了一地。
“哼,种什么劳什子地!”周虎声音阴冷,“不过一群溃兵!真等土匪来了,跑得比谁都快!”
陈越皱了皱眉,未作理会。
但周虎的怨恨早已越过底线。
半夜,周虎偷偷出屯,寻到黑风寨暗哨,将屯中水粮、军马、陈越练兵诸事和盘托出,更自荐为向导。
“寨主放心,那陈越手下尽是残兵,不堪一击!只需遣一小队人马随我前去,定能拿下黑山屯,夺了粮马!”
周虎说得信誓旦旦。
黑风寨寨主张丙德闻得军马二字,眼中贪光大盛。
当即点了十余名悍匪,命三当家疤脸李横带队,随周虎趁夜突袭。
夜色深沉,屯中渐寂。
唯有村口几处篝火未熄,火光摇曳。
那是陈越布下的夜哨。
子时方过,十几道黑影悄然潜入屯外林间。
“就是那儿,屯门有处缺口,守备最弱。”周虎压低声音,指向暗处。
悍匪们握紧刀斧,躬身疾行,直扑屯门。
“谁!”
哨兵骤喝,同时猛敲身旁铜锣。
“当!当!当!”
锣声撕裂夜幕,瞬间传遍全屯。
“暴露了!冲进去!”疤脸李横低吼,挥刀率先前突。
周满自床榻弹起,抄矛冲出,厉声高喊:“敌袭!按三才阵列阵!”
士卒们闻声即动,瞬息已成阵势。
周满、老王、石头三人居前,成三角锋矢。
余众两两为组,层层叠于其后。
“杀!”
悍匪已冲至近前,刀光霍霍。
“格挡!”
前排长矛齐出,如林而进,稳稳架住第一波劈砍。
“牵制!”
左侧士卒侧步绕袭,矛尖直指敌肋。
“突袭!”
右侧士卒窥隙而入,刀锋专削下盘。
三才阵之效,于此尽显。
悍匪虽凶悍,却各自为战,面对这进退一体、攻守相济的小阵,顿时左支右绌。不过片刻,已有数人挂彩。
周虎躲在林间暗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万未料到,这群溃卒竟有此战力!那看似粗陋的三角阵,竟如铁刺猬般难以下口。
“风紧!扯呼!”疤脸李横见势不妙,急喝一声,领着残众狼狈退走。
陈越未令追击。
这只是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清点战场,救治伤员。”
孙药儿已带着药箱赶来。
她跪在一名肩臂受伤的士卒身旁,撕开染血的衣衫,清创、敷药、包扎,手法稳而轻,眉间却蹙着心疼。
“药儿姑娘,辛苦了。”陈越走近。
孙药儿抬头,眼中忧色未散:“陈,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陈越点头,“需尽快加固工事,预备恶战。”
村民们陆续聚来,望着地上匪尸与受伤士卒,面有余悸,亦生庆幸。
周忠拄杖行至陈越面前,竟躬身一礼。
“陈都头,今日若无你,黑山屯已遭大难。老夫代全屯老小,谢你救命之恩。”
“老族长言重。”陈越忙扶住,“护卫乡梓,分内之事。”
“自今而后,屯中防务,便全权托付于你。”周忠语气恳切,“但有所需,宗族必竭尽全力。”
陈越心中一定。
此言,便是将黑山屯的安危,正式交于他手。
他郑重拱手:“必不负所托。”
正此时,一村民匆匆近前,对周忠耳语数句。老族长脸色骤变,看向陈越:“陈都头,方才有人见周虎……在匪退后潜出屯子,往黑风寨方向去了。”
陈越眼中掠过寒芒。
果然。
“此事我已知晓。”他声音沉静,“周虎通匪,其罪当诛。然当务之急,是加固防御,应对黑风寨主力来犯。”
周忠颔首:“老夫这便召集族人,助你修缮屯墙,备置守具。”
黑风寨中,寨主张丙德闻得夜袭失利,勃然大怒。
李横、周虎跪在堂下,浑身发抖,连声将败因推于阵法诡异。
“区区小阵,便折了我数人?”张丙德冷笑,目露凶光。
“罢了,等上面大人安排的事办妥之后,本寨主便亲自走一遭。”
“踏平黑山屯!”
此刻的黑风寨除了这张寨主和李横、周虎等战败人员之外,再无他人。
似是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