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峰小说 > 穿越小说 > 客唐 > 第6章 血战鬼见愁
陈越在遭遇点的一里外藏好马,伏在道旁。
他仔细分析着巡查队可能的来路。多半会顺着自己所歼那队哨骑的路线过来。
耳贴地面,屏息静候。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蹄声果然自那个方向碾来。
沉稳、密集,是标准的行军蹄响,绝非游骑散勇。
一、二、三……十二骑。
和被陈越歼灭的的一队,正好组成一哨。
马蹄声渐近,已能看见烟尘。
十二骑,清一色曳落河装束,皮甲镶铁,腰挎弯刀。
为首那人盔插红缨,应是哨长。
队伍呈前五、中四、后三的搜索队形,极为老练。
“停!”
红缨哨长突然举手,队伍骤停。
陈越心头一紧。
被发现了?
只见哨长下马,蹲身查看地面。
方才仓促清理,终究留下了血迹。
“有血迹。”哨长道,“是人血,未干。”
哨长起身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如鹰:“下马,散开搜索,五十步为界。”
十一人应声下马,三人一组,扇形散开。
标准反伏击。
陈越暗骂一声。
这哨长是个老手,不好对付。
原定的诱敌之计,眼见着就要落空。对方下马搜山,伏击圈便成了无用之地。
不能等。
得夺回先手,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陈越悄然退后,弓已满弦,箭镞却未指人,而是瞄向道旁拴着的十二匹战马。
那十二匹马被拴在道旁树上,正在低头啃草。
“咻!”
箭矢破空,正中一匹黑马后股。
马匹惨嘶惊窜,疯狂挣扎中,连带其他马匹受惊嘶鸣。
“回防!”
曳落河们疾退,队形有序收窄。
战马便是骑兵的半条命,对出身草原的曳落河而言,更是如此。
陈越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二箭离弦,精准贯入一名骑兵后颈,箭尖自喉结穿出。
“在那边!”
“上马追!”
剩下十一人目眦欲裂,翻身上马狂追而来。
陈越转身便走,专挑林密处钻,不时回身发箭,箭箭咬尾。
“唐狗休跑!”
“宰了他!”
追兵被成功激怒,队形渐乱。
陈越专挑林木最密处钻,仗着身形优越,在林间腾挪闪转,始终与追兵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寻到藏马处,他立刻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身后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林地里那点微弱的优势,正在被曳落河精湛的骑术迅速抹平。
一里路,追逃之间,鬼见愁隘口已在眼前。
陈越冲进通道,吹响骨哨,尖厉哨声在山谷回荡。
“轰隆隆!”
两侧山壁巨石轰然砸落,虽大多落空,声势却骇得追兵急勒战马,队形更乱。
就在这瞬息之间,三道草绳绊马索骤然弹起!
前队四骑人仰马翻。其中一骑被滚石正中马身,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再无声息。另一骑被绊倒后,又被后续滚落的石块砸中脊背,骨裂声清晰可闻。
后队急刹,挤作一团。
“有埋伏!”
“退!快退!”
但晚了。
“杀!”
周满自左侧山壁跃下,长矛如毒龙出洞,趁一名落马曳落河挣扎起身时,一矛贯穿其胸腹。
身旁胡蛮儿也怒吼着刺出长矛,将另一名正欲爬起的敌骑钉死在地。
然而滚石与绊马索制造的混乱,也只到此为止了。
曳落河终究是百战精锐。
后排未受波及的骑兵已厉喝着拔刀,纵马试图冲过乱石区。
周满还未来得及抽出长矛,一名落马后毫发无损的悍勇敌骑已滚地躲开砸下的石头,反手一刀狠狠扫在他大腿上。
“老子弄死你!”
周满闷哼扑上,两人滚作一团,拳、肘、牙皆成兵器,血与泥浆泼了满脸。
石头在右侧山壁连发三箭,虽然只中一箭,但成功压制了想冲上前的骑兵。
其余士卒自乱石后蜂拥扑出,两三个人围住一个曳落河,剑砍捅,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老王等老卒赫然在列。
“队正,咱们这些老骨头,血还热着。”
老王和陈越相视一笑。
陈越即刻回身杀入战团,直取那红缨哨长。
此人凶悍绝伦,已接连砍到两名士卒,正冲向周满。
“你的对手是我。”
陈越横刀挡住其劈向周满的一击,震得虎口发麻。
这哨长臂力惊人,至少是陈越的两倍。
“找死!”
哨长狞笑,刀势如狂风暴雨。
陈越不硬拼,步法灵活躲闪,刀走偏锋。
几个回合后,他找到了破绽。
对方力大势沉,但转身稍慢。
故意卖了个破绽,诱敌猛劈,随即矮身滑步,刀锋自下而上斜撩。
撕裂声传来,哨长皮甲破口,肋下见血。
伤口不深,反而激怒了对方。
几乎同时,陈越左肩一凉,被刀锋余势划开一道深口,深可见骨。
“死!”
哨长弃刀扑来,双手直锁陈越咽喉。
就等此时!
陈越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扑击,右肘如重锤砸其后心,同时伸腿一绊。
“砰!”
哨长扑倒在地。
陈越膝压其背,刀锋架颈。
“都住手!”
这一声吼用上了在部队练出的丹田气,震得山谷回响。
混战骤停。
残存的四名曳落河看着被擒的哨长,动作僵住。
陈越这边人人带伤,喘息如牛,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一半。
“降,可留全尸。”陈越声音冷漠。
“做你娘的梦!”哨长啐了口血沫,“有种就杀,大将军会给我们报仇!”
陈越不再废话,刀锋一抹。
颈血喷溅。
周满红着眼带人扑上。
最后四名曳落河困兽犹斗,但败局已定。
半刻钟后,鬼见愁通道里再无声息。
十二具敌尸,无一生还。
陈越拄刀喘息,肩背伤口彻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清点伤亡,收缴兵甲!”
“队正,你伤……”周满眼眶发红,自己大腿也在渗血,却一瘸一拐想先过来。
“快去!”陈越低吼,不容置喙。
片刻后,周满数字报来,字字染血:
“我方战死三人。小五为护人,被战马踏碎胸骨;李铁身中六刀,死时嘴里还咬着那胡虏的手指;老胡身体都不全了……重伤五人,其余人人带伤。”
二十二人的队伍,转眼只剩十四人能站。
“都是铁打的好汉。”陈越沉默片刻,只吐出这一句。
众人默然。
“队正,缴获清出来了。”
老王一瘸一拐走近,声音因疲惫和伤痛而沙哑。他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却仍努力挺直腰板。
“完好的皮甲六副,镶铁胸甲两副,弯刀十柄,角弓两张,箭矢二十余支。战马八匹。干粮够咱们吃七八天,水囊都满的。”
他压低声音:“还搜出银钱,碎银加铜钱,合计差不多三十两。最要紧的是这个。”
老王从怀里掏出一张鞣制过的皮质地图,小心翼翼展开。
陈越接过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
图上墨线精细,河朔山川走势、关隘渡口、乃至叛军新设的哨卡与粮道,皆标注分明。
几处屯兵要地被朱砂圈出,旁侧还有胡文小注。
“好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将地图仔细卷好收起,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银钱平分,每人一两,余者充公。皮甲兵刃统一调配,先紧着伤重的兄弟。”
“那五个重伤的……”老王喉结滚动,声音发涩,“有三个已昏死过去,今晚怕是……”
“做担架。”陈越打断他,语气平静如铁。
“轮流抬着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咱们的兄弟。”
“好东西。”他小心收起,“银钱平分,每人一两,剩下的留作公用。生活战利品统一调配,优先倾向伤者。”
“重伤的弟兄怎么办?”
老王声音发涩。
那八个重伤员,有三个已经昏迷,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说。
陈越沉默片刻:“做担架,轮流抬着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咱们的兄弟。”
老王麾下那陈姓老卒已是老泪纵横,哽咽道:“陈队正……他们、他们实在撑不住了,带着只会拖累大伙。”
面对死亡的时候,人的心是会变的。
“那就一起死。”
陈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今日能扔下他们,明日便能扔下你,扔下我。”
他抬眼望向众人,声音沉而有力:“我陈越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弟兄。”
山风穿谷而过,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无人再言。
老王默默撕下死去胡骑内衬的干净衣料,周满折来粗枝,众人七手八脚扎成五副简陋担架。
石头正带人在土坡下刨坑,准备掩埋战死袍泽。
“呃……”
一声细弱得几乎被山风吞掉的痛哼。
陈越猛地顿步,快步回身,在那名重伤士卒旁蹲下。
是陈越火里的杨大。
那个总说自己在家里排行老大,等战乱结束后想回家照顾弟弟弟妹妹、才十八岁的年轻士卒。
陈越指尖刚触到扬大的脖颈,便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腹部的刀伤深可见骨,隐约能瞧见翻卷的皮肉下的脏器,方才那一声痛哼,已是彻底耗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队正……疼……”
年轻士卒的眼仁早已涣散,失去了焦点,枯瘦的手在半空徒劳地抓挠着。
陈越伸手稳稳攥住他冰凉的手,沉声道:“杨大,再撑一撑,马上就到落脚的地方了,还有弟弟妹妹等着你照顾呢。”
“撑……撑不住了……”杨大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不拖累你们了……我想回家……回汾阴……找弟弟妹妹。”
话音落尽,最后一丝气息也散在了风里。
攥着的手骤然失去力气,垂落下去。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北方的天际,那是汾阴的方向,是他魂牵梦萦的家。
陈越沉默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睑,替他合上了圆睁的双眼。
随即解下自己身上沾着尘血的外袍,小心翼翼盖在他脸上,遮住了那抹至死未歇的凝望。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呼啸的山风穿过山谷,呜呜咽咽,像是在为这无名的亡魂低泣。
“寻个向阳的坡,让弟兄们入土为安。”
陈越站起身,压着沉甸甸的悲怆轻声说道。
“石头,做个记号,记好位置。”
没有棺木,没有坟茔,更无墓碑,众人只就地用乱石垒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堆。
陈越拔出一柄缴获的弯刀,深深插在石堆前,刀身迎着山风,泛着冷硬的光。
“兄弟们,先凑合用着。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给你们换把好的,接你们回家。”
他说完,不再多看一眼,缓缓转过身。
“走。”
陈越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近乎冷血的坚定。
一十四人抬着四名重伤员,牵着八匹战马,背负着缴获的兵甲干粮,步履蹒跚,向北而行。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