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第三个哨卡,杨林松鼻子动了一下。
极淡,比松针烂在泥里的酸气还轻几分。
但这味道他在地底管道里闻了几百米,就是把鼻子削了也认不错。
腐甜味。
他猛回头。
帆布袋搁在后座正中间,袋口麻绳扎得死紧。
但袋面在动。
不是车身颠的,一胀一缩,跟呼吸似的。
“停车!”
阿三没问为啥。
方向盘一拧,刹车踩死。
吉普车在冻土上横滑了三米多,右轮差半尺翻进路沟。
杨林松没等车停稳。
肋骨叫了一声,他咬着牙翻过椅背,单手扯开麻绳死结。
手电怼进去一照。
残片焦黑的边缘上,那颗米粒大小的气泡没了。
搁那儿的,是指甲盖大一坨肉芽。
肉色,半透明,表面渗着一层湿亮的液体。
整个贴在残片纸面上。
两根毛发粗细的触须已经扎进纸张纤维里头,正往字迹最密的地方蔓延。
“1980年自动启动”这行中文批注最后两个字的墨迹,已经洇散模糊了。
杨林松抽出三棱军刺。
手腕没动。
指尖微调角度,刀尖以极慢极稳的速度,切入肉芽与纸面的缝隙。
肉芽受了刺激。
没缩。
几根蛛丝般的触须从底部分化出来,缠上军刺的血槽,死命往上爬。
触须挨着钢面的地方滋滋冒着细泡,分泌出更多黏液,要把刀身粘死在纸上。
指甲盖大一坨肉,有求生本能,有攻击性。
阿三从前座扭过头瞅了一眼。
脸绿了。
杨林松手腕极轻一抖。
刀尖走那一下,比给赵老六断指放血时还小心十倍。
弧线绕着字迹外缘走了半圈,像剔骨刀沿筋膜分离。
肉芽整个被撬起来了。
他闪电般甩手,那坨东西弹出车窗。
杨林松推门跳下车。
伞兵靴踩上冻土,对准地上那团肉色的东西,碾了三下。
第一下,还在扭。
第二下,裂了。
第三下,化成一摊黑水,渗进冻土缝里。
彻底没了动静。
他重新上车,手电再照残片。
核心字迹保住了。
“1980年”三个字清晰完整。
但“自动启动”的“动”字下半截已经被啃掉一小角。
再晚十分钟,这行字就彻底没了。
他将残片单独夹进硬卡纸中间,与铅牌和金牙彻底隔开。
窗外,黑水渗进的那块冻土,正在冒着极细极细的热气。
杨林松盯着那块土看了三秒。
“03号的离心机炸了,供能管道断了。但它的种子没死。一片指甲盖大的黏液渣子,脱离母体还能自己长,自己吃。”
阿三两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嘎巴响,松开时十根手指头都在哆嗦。
“那四年……可能用不了四年了。”
杨林松把帆布袋重新扎死,搁在自己脚边。
“油门踩到底,天亮前必须到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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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多钟头。
吉普车一头扎进省城的时候,东边天际刚挤出一条灰白的亮。
散发着焦糊味和腐甜臭气的破吉普,在军区大门口一个急刹。
轮胎啃着水泥地面嘎地叫了一声。
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冲上来,枪口压低。
杨林松推开车门。
没看枪口。
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张巴掌大的硬纸卡,和周铁山盖着红章的特批通行证。
“找朱首长。红星大队,03号实验场。”
哨兵看见卡片上的编码。
左边那个手一抖,枪口往下垂了两寸。
右边那个二话没说,转身往院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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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省军区保密办公室。
朱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出头,两鬓霜白,眉心一道深纹。
桌上搁着个龙泉青瓷龙纹茶杯,茶水里飘着两片碧螺春。
门推开的时候,他先闻到的是味儿。
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腐甜。
甜到牙根发酸,里头裹着一股子馊劲儿。
然后他看到了人。
浑身焦黑。
脖子侧面一串水泡还在渗液。
头发烧焦一片,脸上灰和血混在一块儿,黑一道红一道。
朱首长没催。
窗户推到最大,冷风灌进来。
他皱着眉,沉沉地看着杨林松。
杨林松上前一步。
啪。
001号铅牌拍在桌上。
啪。
003号铅牌。
第三样。
他从帆布袋最深处摸出来,指尖轻轻搁在桌面上。
一颗金牙。
黄澄澄的,被胃液腐蚀得发暗。
最后,那张残片。
他极轻极稳地放在最上面。
前三样拍得重,手上带着劲。
这一下,轻得像怕把纸弄碎了。
朱首长拿起铅牌翻了个面。
“1941年批次”。
窗光底下,字样泛着冷光。
他眉头皱深了一分。
拿起金牙时,手指顿了一下。
大拇指在牙冠磨损面上蹭了一蹭,放下。
再拿起残片,翻到背面。
看到那行中文钢笔字“黑瞎子岭基地03号实验场”。
他从抽屉里翻出放大镜,凑上去。
正面俄文,背面中文,来回翻了三遍。
茶杯碰翻了。
杯子从桌沿滚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碎了一地,茶水泼了一片。
朱首长没看。
他放下放大镜,缓缓坐回椅子。
双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
一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嘀嗒声。
“1941年批次。”他终于开口。
站起身,走到墙边。
一块挂布被他拽下来,露出后面一张标满红蓝箭头的大比例军事地图。
他手指点在黑瞎子岭。
“你以为这是苏联人搞的?”
杨林松没接话。
“不全是。”
朱首长的手指往南划了三公分,停在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地名上。
“1940年到1945年,关东军在东北搞了不止一个731。黑瞎子岭这一带,驻扎过一支代号‘冬蛇’的秘密部队。隶属731分支机构。”
他的声音压到极低。
“他们抓了苏军边境巡逻队的战俘做实验材料。你在地底下看到的那些苏联老兵,就是这么来的。”
杨林松的拳头攥紧了。
指骨嘎巴嘎巴响。
“但不止苏军。”
朱首长转过头,盯着杨林松的眼睛。
“周围村屯里的老百姓,咱们自己人,成批成批被抓。”
杨林松想起了老王。
还有赵老六蹲在猎坑里说的那句话,“镶了颗金牙,逢人就咧嘴笑”。
老王是东北猎户。
中国人。
被鬼子抓进去,改成了那种东西,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又活了三十一年。
杨林松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1945年鬼子投降,关东军撤得仓皇,来不及销毁全部设施。”朱首长冷冷道。
“苏军打进来以后,接管了冬蛇遗留的实验场和全部数据。”
他看着杨林松。
“他们没有销毁。”
顿了一下。
“现成的实验体,现成的设备,现成的数据。丢了可惜,他们接着用。”
“换了铅牌,换了编号,换了俄文记录。但底下那些培养皿里泡着的人,有一部分,从头到尾就没换过。”
“从1941年,一直泡到现在。”
杨林松没出声。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冷风嗖嗖灌进来。
朱首长走回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通知参谋部,启动边境生化防护应急方案,以军区名义向总参发加急密电,申请对红星大队03号实验场遗址进行彻底深层钻探销毁。”
他顿了一顿,又道:
“同时调取1945年关东军冬蛇部队的全部存档情报,包括苏方接管后的运转记录。”
声音沉下去三分。
“我要知道01号和02号的设施,到底被转移到了哪里。”
放下电话,他看着杨林松。
“你的证据我收了。但01号的事,牵扯日军遗留、苏方秘密运转、涉外军事情报。不是我们军区能扛得住的。”
“这盘棋,得总参来下。”
杨林松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颗金牙上。
他伸手,把金牙从桌面上拿起来,攥进掌心。
朱首长没拦。
杨林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
“朱首长。”
他没回头。
“03号地底下那些苏联老兵,临死前都在喊一个俄语词。”
“快跑。”
停了一停。
“他们不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在提醒咱们。”
又停了一下。
“跑,已经来不及了。”
“得打。”
门合上。
走廊里伞兵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朱首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视线落在桌上那两块铅牌和那张焦黑残片上。
墙上的军事地图,国境线蜿蜒北去,标注“冬蛇”的红圈旁边,他用铅笔重重画了一个问号。
没有答案。
桌角那部红色电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总参的加密回线,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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