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 Sun, this is James Brown.”
孙铭的手握着手机，没有坐下。
布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住的急促，像是在录好的语音条里又删掉了开头，重新来了一遍。
“我知道你在听。”
“我在听。说。”
“Schneier的报告——你给他提供的材料。”
“不是我提供的。他独立获取的。”
布朗那头闷笑了一声。
“孙总，你跟我玩措辞没有意义。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跟你做一个交易。”
孙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今天第三个跟他谈交易的人了。
“布朗先生，你的老板海因斯今天刚把PacificBridge的材料递给了SEC。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打电话——你老板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海因斯提交给SEC的材料——不完整。”
孙铭的手停了一下。
“哪部分不完整？”
“名单。他交了十一个人。但PacificBridge实际参与的人——不是十一个。”
孙铭没吭声。
“是十三个。”
十三个。
名单上写的十一个。还有两个没在名单上。
“多出来的两个人是谁？”
布朗没有直接回答。
“孙总，海因斯向SEC提交的版本里，把两个人隐掉了。一个是高盛内部的人——不是我。是比我高两个级别的人。另一个——在美国国防部下属的一个技术评估办公室工作。”
美国国防部。
孙铭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你告诉我这些——你图什么？”
“我图活命。”布朗的声音降了下来，“海因斯向SEC交材料的时候把这两个人隐掉，是因为他们是海因斯的保护伞。名单里留着我的名字——我就是替罪羊。SEC查下来，我是技术线的总协调人。所有脏活都挂在我头上。”
“你之前不就是干脏活的吗？”
布朗没被这句话噎住。
“干了。但我不想一个人扛。海因斯把他的人保下来，让我去坐牢——这不公平。”
公平。一群搞破坏的人内部在谈公平。
孙铭差点笑出来。
“布朗，你手里有那两个人的证据吗？”
“有。”
“什么形式？”
“邮件记录、会议录音、以及海因斯跟那两个人之间的直接通信截图。都是我在职期间备份的。”
又一个留后手的人。PacificBridge这帮人，每个人都在给自己买保险。
“你的条件是什么？”
“两个。第一，我向SEC补充提交这两个人的证据。作为交换——我申请证人保护和辩诉交易。第二——”
布朗停了一下。
“第二，我需要你出一份声明。说π汽车不追究我个人的民事赔偿。只追究高盛和SentinelGroup。”
孙铭从墙上站直了。
“你让我出声明保你？”
“你的声明不是保我。是给我的辩诉交易增加筹码。SEC和联邦检察官在决定是否接受辩诉交易的时候，会考虑受害方的态度。如果你明确表示不追究我个人——他们会更倾向于接受我的合作条件。”
这个人对美国的司法流程非常熟悉。
“布朗，你让我想一下。”
“可以。但时间不多。海因斯知道我有这些备份。他今天向SEC交材料——就是在抢先锁定叙事。如果我不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补充提交，他的版本就会成为官方版本。”
四十八小时。
海因斯给他二十四小时。陈世杰给他一周。布朗给他四十八小时。
所有人都在给他倒计时。
“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这个号码你存一下。”
“不用存。你发个加密邮箱给我。后续通过邮件联系。”
“……行。”
电话挂了。
孙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十三个人。不是十一个。
高盛内部还有一个比布朗高两级的人。美国国防部技术评估办公室还有一个人。
海因斯把这两个人藏起来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卫国发了一条消息。
【布朗刚打来电话。PacificBridge实际参与人数是十三个，不是十一个。海因斯向SEC提交的名单里隐掉了两个人——一个高盛内部高层，一个美国国防部技术评估办公室。布朗手里有证据。他要辩诉交易。】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条。
【这件事如果属实——PacificBridge不只是商业破坏行动。美国国防部的人直接参与了。性质变了。】
李卫国的回复隔了四分钟。
【你跟布朗——什么都不要答应。任何承诺都不要给。这件事我需要向上汇报。】
然后是第二条。
【孙铭，你一个企业家，现在同时在跟五六条线上的人谈判。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越界了。】
孙铭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是他们找的我”。但他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没用。
最后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锁屏，揣进口袋。
龙在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铭哥，浑水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浑水创始人说，他愿意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撤回关于π汽车的做空报告。但他有一个附加要求——他希望π汽车不要公开指控浑水'使用窃取数据'。”
“他知道我们查到恒通的事了？”
“估计猜到了。Schneier的报告里提到了供应链渗透，虽然没点名恒通，但浑水的人又不蠢。”
孙铭想了两秒。
“告诉他——撤报告可以。不公开指控可以。但他必须在更正声明里写一句话。”
“什么话？”
“'浑水承认此前报告中的部分数据来源存在合规问题。'”
龙在天张了张嘴。
“铭哥，他会同意吗？这等于承认自己用了问题数据。”
“他不同意，我们就把恒通的证据直接交给SEC。到时候不只是'合规问题'了——是证券欺诈。”
龙在天转身跑出去打电话了。
孙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手机屏幕亮了。
秦柔。
【铭哥，华尔街日报刚发了一篇独家——标题是“Inside Goldman's Secret War: The Full Story of Operation Lighthouse”。文章引用了'多个匿名信源'，细节比Schneier的报告还多。里面提到了一个信息——PacificBridge的年度碰面地点和时间。2020年新加坡，2021年东京。】
孙铭的手指收紧了。
年度碰面的地点和时间——这个信息他只在陈世杰的通信存档里见过。
华尔街日报的匿名信源是谁？
海因斯？布朗？
还是——陈世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