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工装裤的蓝领蹲下来。
眯着眼看了十秒钟熊猫的内部。
又转头看了十秒钟索尼的内部。
然后站起来。
“这板子干净得像手术台。”
他回头对同伴喊:
“乔!把购物车推过来!”
赵明远隔着过道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熊猫主攻蓝领兄弟,他要的则是另一拨人。
那些推着购物车的主妇们。
“李姐,上丝巾。”
金兴的女外贸员干脆利落地拉开一个中式锦盒。
深红缎面,黄铜搭扣。
盖子一掀开,一条苏绣真丝丝巾静静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
流光溢彩,高级感扑面而来。
梅西百货同款,标价50美金。
这事赵明远在调查过。
“今天购买金兴电视,免费赠送一条来自华国的纯手工真丝丝巾!”
女外贸员手腕一抖,将丝巾搭在白皙的手臂上。
1983年的灯塔国,真丝那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三个推着购物车路过的中年妇女,同时停下了脚步。
“50美金的丝巾?免费?”
“当然,夫人,您摸摸这料子。”
外贸员笑着把丝巾递了过去。
其中一个女人刚用指尖触到面料的边角,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一样。
“蒂芙尼的我买不起,但这个……”
她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机的价签,199美元。
再看看丝巾,账算明白了。
“我要两台。”
“一台放家里,这丝巾我正好当圣诞礼物送给我妈!”
赵明远站在展台大后方,把控着全局,笑藏功与名。
这批丝巾,可是他亲自去苏州丝绸厂砍下来的。
一条成本,八块人民币。
就这八块钱的成本,硬生生砸出了五十美金的逼格和感知价值!
三个展台各显神通。
过道里的客流被切割成三股,像三条河汇进不同的峡谷。
但老刘那边,还在按兵不动。
长红的外贸员一直在卖,但老刘本人没开口。
他在等,等围观的人气再聚得旺一点。
他看着左边拆机、右边送丝巾,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火候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表。
开店四十分钟,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老刘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提前备好的东西。
“上秤。”
两个小伙子合力,把一台工业地磅推到展台正前方。
灰色铸铁底座,指针式表盘。
这玩意儿可是从国内跟着电视集装箱一路海运漂过来的。
铸铁底座敦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两个小伙子抬起一台长红电视,稳稳搁上去。
指针晃了几下,颤了两下,停住。
40磅。
然后又抬了一台索尼上去。
35磅。
“整整重了5磅!大伙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索尼为了省钱,把内部支撑换成了廉价塑料!”
老刘的声音磕磕绊绊,但极其洪亮:
“而我们长红,用的是全套防爆冷轧钢板和纯铜屏蔽罩!”
“199美金,买40磅的重工实料!”
小周一脚霸气地踩在地磅边缘,指着长红那泛着铁灰色冷光的机壳。
“各位算算,四美元一磅!”
“比你家冰箱里的火鸡还便宜!”
他拍着地磅的表盘,手指重重戳在那根指针上。
“今天,咱们长红电视,论斤卖给各位!”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混乱。
灯塔国人的消费逻辑里。
“重”就是“好”,“重”就是“下足了血本”。
卡车要重,工具要重,牛排要厚。
一台比对手重了5磅的电视。
价格却只要一半还不到!
还他妈论斤卖?!
这谁顶得住啊!
三个方向同时涌来的顾客在过道里撞到了一起。
一辆购物车的轮子压上了另一辆的脚踏板。
有人在喊“我先来的”。
有人举着钞票往展台上拍。
一个壮得跟头熊一样的橄榄球大汉第一个杀出重围。
二话不说,扛起一个包装箱就往外冲。
后面的人见状,眼睛全红了,立刻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三十秒内,长红展台前挤了密密麻麻的人。
甚至有两个大哥为了抢同一个包装箱,互薅衣领差点现场干起来。
赵明远在柱子边上,看着这场面,嘴角疯狂抽搐。
这老刘,绝了,还真是个玩营销的奇才。
而在这个疯狂漩涡的正对面。
索尼展台。
须藤站在展台后面,一动不动。
他面前449美元的价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柜台上,指尖没有移动过。
嘴唇慢慢闭紧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华国老头。
踩在一台工业地磅旁边。
用蹩脚的英语嚷嚷着“论斤卖”。
几百个灯塔国人在过道里抢一台华国电视。
须藤在这行干了十四年。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输给一台磅秤。
他看着那三个华国展台。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华国销售人员看过索尼的展位一眼。
不是故意无视,是根本不在乎。
那三家华国厂子互相之间争得面红耳赤。
拆机的拆机,送丝巾的送丝巾,上磅秤的上磅秤。
他们只是在跟彼此抢人。
至于索尼?
抱歉,从一开始,就不配上他们的对手名单。
索尼只是对方用来踩在脚底,顺便垫高自己的一颗石子。
须藤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委屈。
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也没有招惹对方。
自家的产品,反而被对方拉过去当对照组公开处刑。
结果受伤的还是自己。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在战场边缘迷路的小兵。
被人家互相扔核弹的余波,顺手给抹平了。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寻呼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转身走向商场后台办公区。拿起专线电话。
“须藤先生!”
芝加哥分区经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全完了!彻底崩了!”
“西尔斯芝加哥店的华国彩电柜台在拆机!在送丝巾!在用磅秤!”
“我们的人全被挤到角落了!”
须藤还没说话,第二个电话窜进来。
洛杉矶。
“他们疯了!简直不讲道理!”
“西尔斯的售货员直接把柴油发电机搬进了卖场。”
“说要跟我们做恶劣环境下的稳压测试对比……”
紧接着是第三个,休斯顿。
第四个,密尔沃基。
每一个电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全美各地的红色警报,同时拉响。
须藤无力地放下听筒,手脚冰凉。
须藤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他明白了。
大苹果市这家旗舰店里发生的一切。。
根本不是什么临场发挥的野路子。
这特么是一套精心设计、严丝合缝的标准化屠杀流程!
提前写好剧本,统一集中培训,然后在一千五百家全美门店,同时按下启动键!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枚嵌在电视机右下角的金属铭牌。
Red Star Inside。
红星核心驱动。
下达这套屠杀指令的人,此刻甚至不在这个国家。
须藤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极其渴望、又极其恐惧地想知道。
那个端坐幕后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