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程立站在人大东门外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柳絮昨天送来的衣服——
一件藏青色短袖衬衫,一条黑色长裤,裤线笔直;
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这身行头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程立没问柳絮怎么知道他的尺寸,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挺精神。”
柳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立转身,柳絮穿了条浅灰色连衣裙,款式简洁,长度及膝,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巾。
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但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柔和了过于凌厉的线条。
她手里拎着个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来,“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程立接过来看了一眼:两盒西湖龙井,包装精致。
“茶叶钱我以后还你。”他说。
柳絮看了他一眼:“协议第三条,演全套。丈夫送岳父的礼物,不需要还。”
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当然,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好。”程立从善如流,将纸袋提好,“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
柳絮走在前面,程立落后半步跟着。
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不会显得生疏——
是他观察了好几对校园情侣后才总结出的合适间距。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标是四个圆环。
程立认得,奥迪100,今年刚国产的新车,售价三十多万。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柳絮,立刻下车开门,动作标准。
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军人。
“小姐。”他称呼柳絮,目光在程立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李叔,去西山。”柳絮简短地吩咐,率先坐进后排。
程立跟着坐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味道。
这是这个时代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舒适。
车缓缓驶出校门,融入京都夏日的车流。
一路上,柳絮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程立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在紧张。
程立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里,柳絮永远是冷静、自持、游刃有余的。
“你父亲……”程立斟酌着开口,“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柳絮睁开眼,看向窗外。
过了几秒,她才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编。”
“好。”
“他可能会试探你。关于你的家庭,你的理想,你对时局的看法。”
“我明白。”
“还有,”柳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程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要提协议的事。在他面前,我们就是正常恋爱,决定结婚。”
程立点头:“放心。”
车驶出城区,沿着山路盘旋向上。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茂密,空气也凉爽起来。
二十多分钟后,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门是黑色的铁艺门,低调但厚重。
门卫确认了身份后,大门缓缓打开。
车驶入院内。
程立看见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样式朴素但用料讲究。
楼前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打理得很整齐。
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藏蓝色旗袍,头发挽成髻,岁月也打败不了与生俱来的温婉和端庄。
“妈。”柳絮下车,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娇羞。
程立跟着下车,微微躬身:“阿姨好。”
柳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笑容:“是程立吧?快进来,外头热。”
她的笑容很真诚而又温暖,这让程立稍微放松了些。
进门是玄关,地板光可鉴人。
换鞋时,程立注意到鞋柜里大多是男式皮鞋和军靴,柳絮和母亲的鞋只占一小部分。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组布艺沙发,一张红木茶几,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幅字:
“实事求是”。
落款是柳建国,时间是1985年。
字写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
“你爸爸在书房。”柳母轻声说,“你们先坐,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伐很轻。
程立和柳絮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程立却坐得笔直。
柳絮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放松点。太僵硬反而可疑。”
程立笑了:“我尽量。”
他环顾四周。
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书架上除了政治、经济类书籍,还有不少历史书和军事著作。
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相框,程立瞥见其中一张是柳絮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表情认真严肃,但又有那说不出的可爱。
楼梯传来脚步声。
程立立刻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先下来的是柳母,她手里端着茶盘。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柳建国。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也更威严。
五十来岁的年纪,虽有一丝白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军绿色长裤,脚上是黑色布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但又温暖,平易近人,当这一些矛盾体聚在一起,又是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爸。”柳絮站起来。
程立也跟着起身:“柳伯伯好。”
柳建国“嗯”了一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摆摆手:“都坐。”
三人重新落座。
柳母给每人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丈夫旁边。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柳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程立,开门见山:
“程立,湘南人?”
“是,湘南怀市。”
“家里几口人?”
“父母,一个妹妹。妹妹还在读高中。”
“父母做什么的?”
“种地。农闲时父亲会去镇上做零工。”
柳建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窗外蝉鸣阵阵,客厅里,程立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那是前世几十年人生沉淀下来的镇定。
“我想知道,”柳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但不高。“你为什么想从政?”
柳絮的呼吸微微屏住,柳母端茶的手也顿了顿。
程立知道,今天的考题来了。
他前世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中闪过——
那些挣扎,那些遗憾,那些午夜梦回时的不甘。
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不卑微。
“柳伯伯,我的理由有三点。”程立的声音平稳,
“第一,为了改变我自己和家庭的处境。
我不讳言这一点——我是农家子弟,父母供我读书不容易。
如果我能在体制内有所发展,至少能让父母晚年过得好些,让妹妹有机会读大学。”
他说得时候眼神坦然。
柳建国的眼神一闪而过。
“第二,”程立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份深沉,
“我想帮助更多像我家庭这样处境的人。
我父亲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在田埂上愁白了头,母亲也为了三块五的学费,迎着笑脸借遍全村。
这不单单只是我家一个家庭,类似于我家这样的还很多。
我国有八亿农民。
如果我能在他们幸福的道路上做出一点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觉得我此生无憾。”
柳絮侧目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第三,”程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如果有可能,我想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贡献我能贡献的最大力量。
柳伯伯,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一个大时代。
改革开放,国家正在崛起。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参与其中,能做一点实事,哪怕只是修通一条路、办好一所学校、带富一个村子——那么当我老去的时候,我可以对自己说,这一生没有白活。”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