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若不知道自家徒弟被赵吏带着私闯民宅呢!
彼时的冥界,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烂漫芳菲彻底包裹。
满殿曾因阴冷而沉寂的空气里,此刻飘着清甜的花香,混着桃花醉独有的馥郁甜香,缠缠绵绵绕在梁柱间。
湄若与阿茶相对而坐,身下铺着柔软的软垫,石桌上摆着两只莹白的玉盏,残酒的余温还凝在杯壁,像极了此刻两人眼底的暖意。
湄若指尖轻捻着杯沿,眉眼弯弯,正轻声讲着白玛阿妈养的小狐狸偷啃糕点,被逮到时还装无辜地甩着尾巴。
她的声音本就柔,混着酒后的微醺,更添了几分慵懒,像春风拂过花瓣。
阿茶托着腮听得入神,原本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时不时被话里的趣致逗得咯咯直笑。
她本就极少沾酒,不过几盏桃花醉入喉,便熏得脸颊染了淡淡的绯色,耳尖也泛着粉。
一坛封存万年的折颜的桃花醉陈酿,就在这欢声笑语中见了底。
空坛被阿茶软软抱在怀里,她晃了晃,又晃了晃,眯起醉蒙蒙的杏眼往坛口凑,鼻尖几乎要贴上陶壁,可里面连半滴酒液的影子都没有。
失落像小虫子似的爬满她的眉眼,带着孩童般的委屈:“没了……一滴都没啦。”
湄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不常饮酒,酒量也算不上顶好,这酒是折颜亲手酿的万年陈酿,灵气虽能尽数吸纳,那股子绵长的酒劲却实实在在往上涌。
平日里清冷绝尘的容颜,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波微漾,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慵懒。
酒劲上头,脑子转得慢了,湄若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酒后的随性大方,像极了随手赠人一朵花的坦然:“你这般喜欢,我教你酿这桃花醉便是。”
阿茶眼底刚燃起一点光亮,又瞬间黯淡下去,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失落与委屈:“可冥界没有桃花,也没有桃子,终究是酿不了的……”
醉酒最是卸下心防。这位在冥界独守了万万年的冥王,平日里藏在威严之下的孤寂、委屈,此刻全被酒劲勾了出来,像剥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柔软又孤单的芯。
湄若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揪了一下,酒意更甚,当场大手一挥,豪气得像要把整片天空都赠出去:“怕什么!我给你种一片便是,保你以后日日有桃花,岁岁能酿醉。”
“姐姐,冥界的阴气太重了,就算用生机催出的花木,也撑不了几日就会枯萎的。”
阿茶拉了拉湄若的衣袖,她以为湄若只是像先前栽种殿内鲜花那般,用素手栽花之术临时催生,终究难抵冥府的阴寒侵蚀,语气里满是惋惜。
她哪里知道,眼前的湄若,乃是执掌天下草木的花神。
寻常生机催生的草木,自然难敌冥界的阴冷阴气,可花神之力孕育的花木,可让花开不败。
湄若笑着摇头,眉眼间满是自信,伸手轻轻拍了拍阿茶的手背,絮絮地说着:
“你可别小看我。我有个好友叫折颜,他亲手栽种的整片十里桃林,都赠予我了,桃枝、桃种多得数不清。
我给你每样都截上几株,种在这冥界,定能给你弄出一片绵延十里的盛放桃林。”
醉酒的湄若格外大方,拉着阿茶的手,指尖蹭着她的掌心,像哄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承诺着一个独属于她的美梦:
“以后你站在桃林里,看春风吹过,桃花漫天飞,伸手就能摘到甜桃子,还能亲手酿出桃花醉,想想是不是美极了?”
阿茶听得心驰神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揉进了漫天星光。
若是平日里清醒,她定会觉得,冥殿已经种满了鲜花,再种十里桃林太过麻烦湄若,也欠下湄若偌大的人情,会委婉拒绝。
可此刻醉了心思,脑子里只剩粉色桃林漫天飞舞的绝美模样,什么矜持、顾虑,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站起身,拉着湄若的手就晃,语气急切又欢喜,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姑娘:“真的吗姐姐?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种!我要立刻看到桃林!”
“冥界是你的地盘,你想种在哪里,我们便种在哪里。”湄若也跟着站起身,大手一挥,眉眼间满是随性与洒脱,
“你圈出一块地,我即刻便为你栽种,保证让你日日赏美景,往后还能喝上自己酿的桃花醉。”
“就那儿!”阿茶迫不及待地拽着湄若往殿外走,脚步虚浮却满心欢喜,她抬手直指殿外那片绵延无际的彼岸花花海,眸光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犹豫,
“把那片彼岸花拔了,用来种桃林!我觉得粉色桃花配红色彼岸花,一定特别好看!”
话音落下,她不等湄若多说,指尖轻轻一挥,袖间拂过之处,原本漫山遍野、开得热烈如火的彼岸花,竟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不过瞬息,便尽数枯萎、消散,只留下一片平整松软的土地。
八百里彼岸花花海,被生生掀去整整十里,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而此刻,远在人间的乡间农家小院里,赵吏正被霜面鬼的妻子举着菜刀堵在屋内。
昏黄的灯光下,菜刀的寒光映着女人愤怒的脸,赵吏双手高高举起,身子微微往后缩,脸上的吊儿郎当早被吓得荡然无存,只剩一脸窘迫。
他还不知道,自己守护了数千年、那片八百里的彼岸花花海,竟被自家冥王二话不说,掀去十里,只为种一片桃花林。
阿茶却半点不在意赵吏会作何感想。
花海既已清空,在她眼里,这世间再没有比粉色桃花更美的景致,火红的彼岸花与温婉的桃花相邻,一冷一热,一艳一柔,定是绝无仅有的美景。
湄若自然不知这彼岸花与赵吏的渊源,此刻满心只剩满足阿茶的心愿。
她抬手探入自身的空间,那片独属于她的十里桃林里,万千桃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每一根枝条都饱含着浓郁的生机。
她随手从每棵桃树上截取一段嫩枝,指尖轻扬,无数桃枝便凌空飞舞,像漫天飞舞的粉色柳絮,稳稳地落在那片清空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绵延十里,整整齐齐地扎根在泥土里。
随即,湄若闭上双眼,周身缓缓泛起一层温润莹亮的柔光,淡金色的光晕笼罩着整片土地,那是花神之力尽数倾泻而出的模样。
纯净的花神生机霸道又温和地弥漫开来,与冥界的阴冷阴气碰撞,却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像暖阳融化寒冰,一点点驱散着四周的阴寒。
那些扎根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芽、长叶,嫩绿的枝叶飞速舒展,很快便铺满枝头;
树干渐渐粗壮挺拔,从纤细的枝条长成参天的桃树;不过片刻,花苞便悄然绽放,粉白、嫣红的桃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芳菲漫天,香飘十里。
不过须臾功夫,原本空旷的土地,便化作了一片绝美的十里桃林。
粉色的桃花与一旁残存的赤色彼岸花相邻而开,一暖一冷,相映成趣,将原本阴冷孤寂的冥界一角,装点得如春日人间般温暖美好。
阿茶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桃花,瞬间欢喜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冲进桃林,在柔软的落花间旋转、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沾在她的发间、肩头,本就带着醉意,这般折腾,脚步愈发虚浮。
她跑着跑着,脚下一软,便笑着倒在了厚厚的落花堆里,漫天桃花轻轻覆盖在她身上,像给她盖了一层柔软的粉被。
她蜷缩在花堆里,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笑意,很快便沉沉睡去,睡得安稳又香甜,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湄若站在桃林边缘,微笑着看着酣睡的阿茶,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手结印,指尖翻飞间,一层淡金色的法阵缓缓笼罩整片桃林,那是她将自身无尽的生机之力注入其中。
法阵缓缓运转,日夜不停,像一双温柔的手,默默滋养着每一棵桃树,彻底隔绝了冥界阴气的侵蚀,让这片十里桃花,从此常开不败,岁岁芳菲,永远陪着这位孤单了万万年的冥王。
风过桃林,花瓣簌簌飘落,花香漫遍整个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