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无三省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陈文锦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犹如跨越了千山万水,最终死死地钉在门口那个沧桑的男人身上。
她没有像无三省想象中那样激动地扑过来,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那么站着,眼眶一点一点地变红,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划过她年轻白皙的脸颊,最后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
“三省……”
一声轻微、仿佛风一吹就会散的呼唤,击碎了无三省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仿佛一具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躯壳,双腿一软,竟然险些跪倒在地。
陈文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无三省的手臂,顺势将自己整个人重重地砸进了他的怀里。
“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陈文锦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双手死死揪住无三省背后的衣料,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这个男人就会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在梦中那样化为泡影。
无三省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感受着怀里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那股熟悉的、独属于陈文锦的清香。
他缓缓抬起那双颤抖的手,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女人。
“是我……我在这儿……文锦,我在这儿。”无三省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吞了一把粗砂,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肆意地流淌。
他把头埋在陈文锦的颈窝里,像一只在荒野里独自舔舐了无数年伤口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避风港。
他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撕心裂肺。他仿佛要把这些年在地下室里吞下的委屈、恐惧、算计和绝望,统统在这一刻哭出来。
过了许久,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无三省轻轻推开陈文锦,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每一寸轮廓。
“你一点都没变。”无三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自卑,“可我……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文锦,我老了,我配不上你了。”
陈文锦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沧桑的脸。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那一头稍显灰白的短发,还有那双原本狡黠锐利、此刻却布满红血丝和疲惫的眼睛。
她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抚过无三省额头上的纹路,抚过他粗糙的下颌。
“你在胡说什么。”陈文锦的眼神坚定而清澈,“这二十年,你在外面为了九门、为了我们在拼命。你身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你扛下的罪。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西沙船上,笑得最张狂的无家三爷。”
爱人的话就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彻底斩断了无三省心中的那根名为“自卑”的锁链。
两人走到暖阁的罗汉床上坐下,但彼此的手依然紧紧握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松开。
“跟我说说吧。”无三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之前霍玲被林音所救还解了毒,你也传信来说林音答应救你。室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林音,究竟是何方神圣?二哥和我讲她是张家人,但张家人如果可以解决尸蟞丸,又怎么会放任它活动这么久。”
陈文锦的眼神微微一凝,陷入了回忆。
“除了知道她是张家人,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身份。”陈文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我在陨玉前,其实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了。那种尸变的渴望每一天都在折磨我,我以为我会在进入陨玉里面变成一个怪物,直到慢慢烂掉。”
“直到林音拦住了我,她往我的嘴中倒了一瓶绿色液体,然后,我就感觉到一股纯粹的力量涌入我的身体。”
陈文锦看着无三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三省,你能想象吗?那折磨了我们整整一代人、让霍玲变成禁婆、让无数人死于非命的尸鳖丹毒,在那瓶药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顷刻间就消融得干干净净。”
无三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是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诡异事物的老江湖了,但陈文锦的描述,依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不仅如此。”陈文锦继续说道,“她虽然一开始说着让我父亲来赎我,让你也要付出报酬,但离开西王母宫后她也没有提出索要报酬的事情,反而只是请我父亲帮几个忙,而这些忙也是有利于我们九门的。所以我觉得林音小姐她是个好人,三省我不希望你和她为敌,更何况小邪也喜欢她,虽然他没有追上人家。”
无三省沉默了。
他在密室里无数次推演过林音的动机。他怀疑过林音是另一股隐藏的势力,怀疑过她是‘它’放出的烟雾弹,甚至怀疑过她是汪家人。
但现在,听完陈文锦的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笑。
当你拥有可以直接掀翻整张赌桌的力量时,你还会去在意桌上的那些可笑的筹码吗?
“老二说得对,我的局,该停了。”无三省苦笑了一声,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花了这么多年,把无邪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把解连环逼成了个只能活在暗处的鬼。我以为只要无邪足够聪明,只要我们隐藏得足够深,总有一天能耗死他们。”
“但我错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谋诡计只是一场拙劣的猴戏。”
无三省猛地反握住陈文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文锦,我不想再躲了。我也不能再让无邪去替我们这一代人背锅了。那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再走下去,他会彻底崩溃的。”
陈文锦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焕发出斗志的男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林音。”无三省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就算她不图什么,我无家、甚至整个九门,砸锅卖铁也会给她凑出她感兴趣的东西。只要她肯出手,帮我们把‘它’的根彻底挖断,我无三省这条命给她都行!”
“别动不动就说死。”陈文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你如果再敢丢下我,我绝不原谅你。”
无三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挠了挠头。
“我不死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既然你决定了,林音那边我去帮你联系。”陈文锦点头道,“她虽然性格有些冷淡,但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只要你坦诚相待,不要用你以前对付别人的那些弯弯绕绕去试探她,我想她会给你一个机会的。”
无三省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