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93到K-217，二十四公里。
那个超出雷达量程的东西，蹲在监狱到这里的路中间。
“它从C翼出来的。”顾凌霄的声音不大。
顾雅言的笔顿了一下。她没反驳。三份文件交叉印证，这个推论几乎是唯一的答案。
42码在书馆横梁上刻的字。“别回头。”
伤者在布局图上写的字。“别打开门。”
两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说了指向同一个地方的话。
C翼。
“锻钢目前五十七块。”顾雅言合上记录本，把话题拉回实际层面，“杠杆式步枪需要四十块锻钢，加上零件和其他材料，理论上够造一把。但《步枪世界》需要26级——你现在13级，差十三本。”
“知道。”
“我只是在说，K-217不是现在能去的地方。”
“知道。”
顾凌霄把记号笔放下。他走到工作台前，弹药压装台已经装好了。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导轨打磨得锃亮，弹簧的回弹力精确到毫克。
苏婉清正在锻造炉旁往模具里倒黄铜液。无限黄铜的加入让弹壳的产出速度直接跳过了精炼环节——黄铜锭进去，弹壳出来，中间只隔一道锻造炉的工序。
蒋力接过成型的弹壳，放上压装台。压装台的效率比纯手工快了不止一倍。她的手指在导轨上翻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顾凌霄站在旁边看了三十秒。
“今天能出多少？”
蒋力头都没抬。“照这个速度，7.62跟9mm合计，四千六往上。如果婉清姐那边弹壳不断供，五千不是问题。”
五千发。一天。
他看了一眼苏婉清。她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暖红。
“看什么？”
“看你干活好看。”
苏婉清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压了压，继续倒黄铜液。
“油嘴滑舌。”
声音很小。但锻造炉旁边的蒋力听见了，手上的压装节奏乱了一拍。
后舱角落里，躺在地板上的伤者突然动了。
不是醒了。是痉挛。她的身体在蒋力的外套下剧烈抖动了两下，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顾诗瑶立刻蹲下来，手指搭上颈动脉。
“脉搏加快——她在做梦，或者在回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伤者的嘴唇还在动。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粗重的呼吸和喉头的痰音。
第一句，没听清。
第二句，只有尾音。
第三句——
“……它……会说话……”
五个字。
每个音节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恐惧的颤抖。
后舱的空气冻住了。
蒋力的手停在压装台上。苏婉清倒黄铜液的动作僵了一秒。顾灵儿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住了膝盖。
顾冷霜磨刀的动作没停。但磨刀石上的节奏慢了半拍。
顾雅言推了推眼镜。
镜片没有反光——因为她站的位置背对锻造炉。顾凌霄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安。
从认识顾雅言到现在，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恐惧，是一个习惯用逻辑解释一切的人，遇到了逻辑覆盖不到的东西时产生的本能排斥。
“丧尸不会说话。”顾雅言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声带腐烂，大脑皮层坏死，没有语言中枢——”
“她说'它'。”顾凌霄打断了她。“不是'他'。”
顾雅言的嘴闭上了。
区域频道突然跳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私聊。是公共频道。
发送者ID：冰霜女王。
“K-217·C翼地下，有一个活着的人类在向外发送求救信号。频率固定。我十二小时后到达。有能力的队伍可以来。”
公频炸了。
消息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内容，但关键词一个接一个蹦出来——“K-217”、“活人”、“求救信号”、“C翼”。
顾凌霄关掉频道。
“她在拉炮灰。”顾冷霜的声音从走廊口传来，刀已经磨好了，收回了鞘里。
“知道。”
“那个求救信号——真的假的？”
顾凌霄没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钉着的布局图上。C翼的红色大叉。旁边手写的“不要进去”。
然后是伤者的梦呓。
它会说话。
一个会说话的东西，关在C翼地下。三个月前破笼了。走了二十四公里，停在K-193。
如果C翼地下还有人在发求救信号——那个人是被关在里面的，还是被“它”留在里面的？
他把布局图折好，收进储物空间。
顾倾城从驾驶舱走过来。长发披在防弹背心外面，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
“还去吗？”
顾凌霄扫了一眼后舱。
苏婉清在锻造炉旁擦汗，火光映着她额角的碎发。顾冷霜把刀收进鞘里，靠墙站着。蒋力低头继续压子弹，手指恢复了节奏。顾知味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热汤，蹲在伤者旁边，用勺子沾了一点汤汁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去。”
他说。
“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敲了一下弹药压装台的铁边。
“先把子弹打够，先把枪够到26级。先把她——”
他指了指地板上昏迷的女人。
“叫醒。”
K-217。
还有四十二公里。
林薇在第十九个小时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的。
后舱地板上，裹着蒋力外套的女人猛地弹起上半身，瞳孔放到最大，左臂的残肢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尖叫变成了喘息。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顾诗瑶第一个到。她蹲下来，手指搭上林薇的颈动脉。“心率一百六，你安全了，这里是——”
林薇把她推开了。
不是推。是挡。断臂在前面横着，身体往后缩，后背撞上锻造炉的铁壁，被烫了一下又弹开。
她的目光疯了一样在后舱里扫，扫过工作台，扫过弹药箱，扫过走廊——落在走廊口靠着门框的顾冷霜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顾冷霜腰间的双刀上。
林薇的喘息声变了。
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的呜咽。
她开始往后爬。用仅剩的右手和两条腿，往后舱角落里爬。
顾冷霜没动。她看了顾凌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