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咳咳——!”苏延年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天旋地转,气血翻涌,身体晃了晃,就要向后倒去!
“唉……苏大人!”张辙离得最近,见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险险扶住了苏延年瘫软的身体。
好险!这谢秦……杀人不用刀,字字句句,都往苏延年心窝肺管子上戳!
张辙抱着苏延年软倒的身子,只觉得手臂发麻,老腰也差点闪了,心中后怕不已。
他想起当年自己在乾元殿外,被皇后娘娘一番“高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力竭倒地的情形。
那时的苏延年,还是个隔岸观火、稳坐钓鱼台之人。
如今风水轮流转,这苏老匹夫竟被谢秦这混不吝的武夫,活生生气得吐血晕厥。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啊!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着苏延年,一边还不忘抬起头,对着四周那些依旧伸长脖子、满脸震惊与兴奋的“看客”们,板起脸,拿出吏部尚书的威严,狠狠地瞪了过去,厉声喝道:
“看什么看?!还不快散了?!苏阁老若有个好歹,尔等担待得起吗?!”
那几个凑得最近的官员被张辙这疾言厉色的一瞪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张大人可是掌管官员考绩升迁的吏部尚书,手握实权,出了名的铁面,除了皇后娘娘,谁敢这般当面挑衅他?
几人连忙低下头,讪讪地、灰溜溜地转身,作鸟兽散,只是那脚步,依旧磨磨蹭蹭,耳朵也依旧竖着,显然还想听后续。
等周围碍眼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张辙看着苏延年那惨白的脸色,心中那点“怜悯”之感更甚。
他叹了口气,对着靠在自己身上、气若游丝的苏延年,低声劝慰道:
“苏大人啊苏大人,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啊……你说你,这又是何苦来哉?都是一家人了,凡事好商……”
张辙不劝还好,这一劝,尤其是那句“都是一家人”,简直像是在苏延年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一、一家人?!” 苏延年猛地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张辙,嘶声道:
“谁……谁跟这个目无君上、寡廉鲜耻的武夫是一家人?!张子正!你、你也来羞辱老夫不成?!”
张辙:“……”
得,他这张嘴,今日是……
看着此刻暴跳如雷、双目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的苏延年,张辙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连忙摆手,试图找补:“苏阁老,是在下失……”
只是“言”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的谢秦直接截断。
谢秦看着张辙,那张被北境风沙磨砺得冷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和善”的笑意,对着张辙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承张尚书吉言,他日谢某与贤妃娘娘大婚之时,定当奉张尚书为座上贵宾,必请张尚书多饮几杯!”
张辙:“…………”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也堵得慌。
这谢秦!都一把年纪、官至国公、手握重兵了,怎么行事说话,还跟当年那个混不吝的京城小霸王一个德性?
不,是更混账了!
他这话一出,苏延年这老匹夫还不得把这笔账全算在他张辙头上,认定他和谢秦是一伙的,合伙来气他、羞辱他?
他张辙今日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好心扶人,反惹一身腥!
果然,苏延年闻言,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看向张辙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向谢秦,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气急,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谢秦看着苏延年这副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硬撑着的模样,倒是难得大发善心,没再继续口出狂言。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苏延年一眼。
此人毕竟是云蘅的亲祖父,血脉相连。
如今云蘅是宫里的贤妃娘娘,君臣名分阻隔,自然疏离。
可若是将来……云蘅得以出宫,与他相守,那在这上京城内,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苏家这门姻亲的。
眼下,不宜将人得罪得太“死”。
他收敛了神色,对着苏延年,再次抱拳只道:“苏大人,今日朝堂之上,谢某所言,句句肺腑,绝无戏谑。待陛下赐婚旨意下达,谢某自会备齐六礼,登门拜访。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苏延年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也懒得理会旁边张辙的呆滞模样,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走去。
直到谢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苏延年才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方才强撑的那股气骤然泄去,身形晃了晃,险些真的栽倒。
他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一旁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灼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丝。
不行……他不能让苏家累世的清誉,毁于一旦。不能让他赵郡苏氏,成为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的笑柄!
他要去找陛下!对,陛下!
陛下今日未曾明确允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要向陛下陈情,陈明利害,绝不能让谢秦这等武夫玷污了苏家门楣!
想到这里,苏延年猛地转身,就要挣扎着往乾元殿方向去。
谁知他刚一动,衣袖就被一旁的张辙紧紧拉住了。
“苏大人!” 张辙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苏延年此刻看张辙是哪哪儿都不顺眼,只觉得这老货今日是专门来看自己笑话、给自己添堵的。
这几年他被皇后“重用”,在前朝推行新政,没少和这个顽固的张子正打擂台,互相下绊子。
今日自己落难,这张辙看热闹怕是看得骨头缝里都舒坦了吧?现在还想拦着自己?
他用力一甩袖子,想挣脱张辙的钳制,声音冰冷:“张尚书这是作甚?老夫要去面圣,陈情陛下!还请张尚书放手!”
可张辙这次却抓得很紧,非但没松手,反而上前一步,行至苏延年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望向谢秦消失的方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
“苏大人啊苏大人,到底还是赵郡苏氏出来的阁老,这性子……啧,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这般宁折不弯,半点不肯相让。”
“同一个小辈在宫门口斗嘴置气,还把自己气成这样……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