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同进入议事大厅。
长桌还在，地图换了。
几天的功夫，红豆和她的族人把地图补了不少。
河流用墨线勾，山脉用淡墨染，部落位置用炭笔圈，旁边注着小字。很是仔细。
肖尘站在主位，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扫过围在长案四周的人。
王毅站在左侧，铠甲未卸，腰悬长刀，站得笔直，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拘谨。
齐雄站在右侧，比他稍好一些，但也差不太多，抱拳拱手、低头称是的时候多，畅所欲言的时候少。
肖尘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人都是从基层做起来的，有能力，有胆识，也有想法，可到了他面前，瞻前顾后，不敢放开。
谋事最重要的就是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所有人都只会点头，那他一个人想破脑袋也没有用。
好在今天不只有他们。
诸葛玲玲站在长案的下首，歪着头打量着肖尘身边的那个女子。
红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汉人的式样，青色的襦裙，白色的中衣，头发用银簪挽了起来，露出清瘦的脸庞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安静地站在肖尘身侧。
诸葛玲玲悄悄凑过来，用手指捅了捅肖尘的后腰，压低声音问：“这个小狐狸精，哪来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红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诸葛玲玲一眼。
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诸葛玲玲莫名地心虚了一下。
肖尘没有避讳：“红豆是草原上的族长，也是我的第一位妻子。”
诸葛玲玲听完这句话，僵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红豆身上收回来，看向天花板，又看向地图，最后看向窗外。
看来不是来挖自己朋友墙角的。
挥舞锄头那个，好像是自己的朋友。
那就假装看不见。
她诸葛玲玲的仗义执言，也是要分情况的——自己一方理亏，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身着锦袍、腰盘玉带的年轻公子站在长案的右侧，手指轻点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线条。
他的衣裳料子极好，是上等的锦缎，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腰间的玉带也是好东西，白玉无瑕，雕工精细。
“既然是要攻打草原，当断其后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自信，“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水源就是他们的命脉。我们只需要派小股精锐部队，到这条河的源头——”
红豆脸色一变。
她不是不懂军事的人，她太清楚这种战术意味着什么了。
她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急促：“我们要对付的不是草原部族，是三星国的军队。”
那公子摇了摇头。“没有区别。你们瑞幸部落靠近中原，都遭受了袭击。那其他部落，怕也无法幸免。”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活下来的人，应该都是投降了的。死不足惜。”
肖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此法不通。再想想其他办法。”
那公子皱起了眉头。他显然不习惯被人否定，但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和不以为然：“常听说逍遥侯杀伐果断，没想到还有这种妇人之仁。”
肖尘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问：“武林四公子之一，柯向北？”
柯向北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对自己也被对别人的嘲讽。
“那是好事的人，把四个人的名号生硬地串在一起。百姓们总喜欢凑东西，比如说四天神，三上仙。其实彼此之间并没有关系，而且良莠不齐。”
他把“良莠不齐”几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肖尘认同了他的话。
同时，他更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夫人沈明月，向我提起过你。说你喜欢破解谜题，布置迷阵，不喜欢与人交往。”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柯向北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如今看来，她与你并无深交，没看清楚。”
柯向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玩味。“噢？那侯爷认为，在下是什么人？”
肖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柯向北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也很冷，像冬天的湖水，清澈见底，却没有温度。
“你不算好人，也不是坏人。”肖尘一字一句地说，“你缺乏感情，至少是不如普通人充沛。”
柯向北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了一圈涟漪。
肖尘继续说，“就算是在风雪山庄，我也得找两个真正的侠士盯着你。不是怕你为非作歹，而是怕你不计后果。”
柯向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勉强。没有被冒犯后的生气。“应当的。”
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侯爷看人真准。在下父亲是个大忙人，母亲又是个没主见的。从小衣食无忧，身边的人却都是心思叵测之徒。只能跟他们斗心眼，斗着斗着，就成了别人眼中的怪物。别人都认为我生而不同，没想到还有人能看出我哪里不同。”
他的“不同”，不是天赋异禀，是缺了什么。
肖尘说：“应该有不少人能看出来。只是没人对你说。”
王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慢，这会儿才琢磨明白柯向北那个“断后路”是什么意思——不是堵住人家的退路，是在水源上做手脚。
他挠了挠头，一脸认真地问肖尘：“这个主意很好啊。他们没水喝，肯定就打不过我们了。”
对柯向北，肖尘是谨慎的。
这个人脑子太快，心思太深，道德感不高，用的法子也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但对王勇，肖尘的态度就不一样了。王勇是单纯的一根筋，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也不会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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