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清晨,开封。
天色还没大亮,但城里的大街小巷还浸在一种躁动不安的沉寂里。
老周头早早开了半扇铺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心中却有说不出的踏实。
早上八点刚过,一种低沉浑厚如闷雷般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西城门方向滚滚而来。
老周头手里的蒲扇停了,街面上,零星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的浮尘都开始微微震动。
终于,看到一辆大卡车,碾过青石板路,出现在街口。
老周头嚯地站了起来,手里蒲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还不是一辆,是整整一队!
第一辆刚过去,第二辆、第三辆……紧随其后。
每辆车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间距,沉稳地碾过开封古老的街道。
沉重的车身压得石板路微微发颤。
街两旁的窗户、门板,纷纷“吱呀”打开,探出无数张惊愕、好奇的脸。
“我的老天爷……这是啥车?比鬼子那车看着还威风!”
“八路从哪弄来的这铁家伙?”
“看这架势……车里装的啥?这么沉……”
“肯定是粮!没听说吗,粮库空了,这肯定是运粮车!”
直到车队最后几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前往城南仓廪区的方向,那沉闷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街面上还是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各种声浪才“轰”地一下重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谣言传播时都要热烈、都要具体。
这一次,人们谈论的不再是虚妄的猜测,而是亲眼所见的事实,声音都带着兴奋和激动。
老周头慢慢坐回马扎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街对面布庄王掌柜同样煞白的脸,两人目光一碰,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前天“老王头小舅子的朋友的妹夫”说的“粮库老鼠啃木头”的话,此刻在运输粮食车队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上午十点左右。
老周头正心神不宁地想着是不是该去人民商店门口再看看情况,哪怕不买,就看看。
这时,街公所钱干事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周掌柜,忙着呢?”钱干事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哟,钱干事,您这是……”老周头连忙起身,心里却打起鼓。
“好事,任务。”钱干事跨进门,笑着说,“上级紧急征调民工,去南仓协助卸一批重要物资。咱们街摊派了两个名额,要身强力壮、老实可靠的青壮。街长合计了下,觉得您家大小子大福,挺合适。”
老周头心里“咯噔”一下。
去仓库卸货?还是南仓那个重兵把守、传说中存放最重要物资的地方?这到底是福是祸?
他下意识地想推脱:“钱干事,大福他年轻,毛手毛脚,怕是……”
“爹!”周大福却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抢着说:“我去!我能行!我有一把子力气!”
钱干事笑着拍了拍周大福结实的胳膊:“对嘛,青年人就该有这个觉悟!这是光荣任务,管饭,完了还有点酬劳。”
钱干事又对老周头道:“周掌柜,您放心,就是出把力气,卸完就回,安全得很。这是组织上的信任。”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周头知道推不掉了。
他看看儿子兴奋的脸,又看看李干事那不容拒绝的笑容,只得点点头,干巴巴地叮嘱:“去了……听长官的话,手脚麻利点,别偷懒,也别瞎打听。”
“哎!爹你放心!”周大福转身去里屋换了一身破旧的短褂。
“现在就走吧,其他人都在街口集合了。”钱干事招呼。
老周头把儿子送到门口,看着他和钱干事,还有另一个被选中的后生,快步走向街口。
那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从附近几条街选出来的青壮,个个脸上都带着和周大福类似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几个背着枪的战士在那里等着,见人齐了,简短一挥手:“跟我走。”
一行人便跟着朝着城南方向去了。
老周头倚着门框,望着儿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那袋高价陈粮带来的懊悔还没散去,又添上了一层新忧惧和茫然。
傍晚时分
老周头几乎是在铺子里转着圈熬过了整个下午。
每一次街上有脚步声靠近,他都忍不住抬头去看。
日头偏西,暑热稍退时,一阵急促而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爹!娘!我回来了!”
周大福进来,浑身灰土,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短褂湿透紧贴在身上。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惫,整个人兴奋不已。
“怎么样?没出事吧?”老周头赶紧上前询问。
“出事?出啥事?好事!天大的好事!”
周大福抓起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话匣子就打开了:
“爹!你是没看见!南仓那边,好家伙!围墙又高又厚,里里外外全是兵,站的跟枪杆子一样直,眼神嗖嗖的,吓人!”
“我们进去,我的老天爷……那仓库,那么大!房顶那么高!里面堆的……堆的……”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比划着,“麻袋,一摞一摞,码到房梁!全是粮!我摸了,最新鲜的白面,还有大米,那米粒透亮的!这还不算完!”
他冲到老周头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震撼:“还有那种铁箱子!这么长,这么宽,”
他比划着,“铁皮厚的很,死沉死沉!两个人抬都费劲!上面印着洋码字,还有图,我看像肉!
带队的干部说,是什么……罐头!牛肉罐头!还有……对了,还有一卷一卷特别厚、特别结实的黑布,不知道干啥用的,摸着就跟牛皮似的!”
老周头听得愣了神,手里的蒲扇早已忘了扇。
“我们一队人,卸了得有大半天!那些押车的兵,跟平常咱见的不一样,不说话,可干活真利索,那力气……我觉着他们一个人能顶我两个!”
周大福喘了口气,脸上放光,“中午管饭!爹,你猜吃的啥?”
他不等老周头猜,迫不及待地揭秘:“吃的白面馍!实心的!还有汤,萝卜汤,可汤里有货,手指头那么大的肉块!
真正的猪肉!香!管饱!带队的长官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湿透的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个东西,献宝似的捧到老周头眼前:“爹,你看!这是啥!”
那是一个扁平的、沉甸甸的金属盒子,表面涂着暗绿色的漆。
盒子一面印着些看不懂的字母和符号,另一面有一个抽象的图案。
“这……这是?”
“罐头盒子!空的!中午吃肉罐头,我偷偷留的!洗干净的!”周大福兴奋地说,
“带队的干部看见了,没骂我,还笑了笑,说‘喜欢就留着当个念想’。
爹,这可是美国货!美国!听说过吗?大洋彼岸!八路连美国罐头都能弄来,还一车一车地拉!”
他捧着那个印着异国文字的金属盒子,像捧着什么圣物,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爹,你是没听见,休息的时候,那个带队的干部,就坐在麻袋上跟我们唠嗑。
他说,‘这才哪到哪,库里满着呢,够咱们全城人吃上一年半载不带愁的!
过些天,还有好东西到,都是打鬼子、搞建设用的!’ 他还说,只要大家安心跟着政府,好好干,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这样的伙食!”
周大福的话,像一把重锤,一句一句,砸在老周头的心上。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墙角,那块破席子下面。
那下面盖着他花了大半积蓄、还搭上大洋才换来的那一百多斤散发着淡淡霉味、来自“庆泰永”的高价陈年小米。
冰冷的铁皮罐头盒子……
堆积如山的崭新粮袋……
儿子口中“够吃一年半载”的轻描淡写……
“美国货”……
“天天能吃上肉”……
这些鲜活充满冲击力的细节,和他墙角那袋死气沉沉、愚昧可笑的“囤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噗通”一声。
老周头腿一软,瘫坐在了身后的条凳上。
手里一直攥着的蒲扇,脱手掉在地上。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却不受控制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装着“庆泰永”高价粮票据和找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周大福还没察觉父亲的异样,依旧沉浸在震撼和兴奋里,絮絮叨叨说着仓库见闻,说着那些士兵多么精悍,说着未来多么有盼头。
老周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只有儿子挥舞的那个冰冷铁盒,和墙角那袋刺眼的霉米。他仿佛看到自己昨天在恐慌和谣言中做出的那个“聪明”决定。
过了很久,久到周大福的兴奋渐渐褪去,开始奇怪父亲为何一直不说话、脸色如此难看时,老周头才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角。
“大福……”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去……去‘庆泰永’问问。”
周大福一愣:“爹,问啥?”
老周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有近乎绝望的清醒,还有一种狠劲。
“去。”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问问他……他那些‘顶好的存粮’……能不能,退。”
周大福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怒气:“退?爹!咱被那姓刘的王八蛋坑惨了!拿霉米充好粮,还卖天价!告他!咱去街公所,去刚才那仓库找带队的长官告他!他们肯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