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六月十九。
泉州入了夏,空气像被谁拧了一把,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码头上还是那般热闹,脚夫的号子声、番商的讨价还价声、海鸥的鸣叫声搅在一起,混成这片港口独有的喧嚣。方书办站在市舶司衙门口,正跟一个暹罗来的船主比划着货单,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满头是汗。他在衙门前勒住马,几乎是滚下来的:“方主簿!京里来人了!礼部的,带着圣旨!”
方书办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货单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心神,低声吩咐身旁的书办:“快去码头,请大人回来。”
陆清晏正在码头上查一艘新入港的番船。费尔南多站在他旁边,比比划划地说着这趟航行的见闻,说到一半,看见方书办派来的人神色匆匆地挤过人群,声音便停了。
“大人,京里来人了,礼部的,带着圣旨。”
费尔南多的眼睛瞪大了。陆清晏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货单递给身旁的吏员,整了整衣冠,转身往回走。费尔南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来传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姓孙,面白无须,穿着玄色蟒袍,站在市舶司的正堂里,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一脸肃穆。见陆清晏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陆大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陆清晏认得他——李忠的徒弟,当年在京城见过几回。“孙公公,久违了。一路辛苦。”
“辛苦什么,替皇上跑腿,是咱家的福分。”孙公公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双手递过来,“皇上口谕,让咱家先给大人道个喜。”
陆清晏接过名帖,没有打开。他看着孙公公脸上那层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孙公公没有多耽搁,净手焚香,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泉州市舶使、泉州府同知陆清晏,任职三载,肃清海贸,岁入倍增;推广新谷,泽被万民;试制水泥、橡胶,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兹命即日回京述职,另有任用。钦此。”
陆清晏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微凉的金砖。那砖还是他刚到泉州时铺的,三年了,磨得发亮。
“臣陆清晏,领旨谢恩。”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孙公公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到门外,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陆大人,皇上还有几句话,让咱家私下转告。”
陆清晏微微欠身。
“皇上说,”孙公公的声音更低了,“您在泉州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金薯、玉米、土豆,如今北方各省都种上了,百姓管这些东西叫‘陆公粮’。水泥在黄河上试过了,筑的堤坝比石头还结实。橡胶那边,兵部也看上了,说要拿去做些东西。您这三年,抵得上别人三十年。”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皇上还说,让您赶紧回去,朝里有些位置,等您很久了。”
陆清晏深深一揖:“臣,谢皇上隆恩。”
孙公公走后,陆清晏独自在正堂里站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那把坐了三年多的椅子上,照在案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上,照在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泉州港舆图上。他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被磨得光滑温润,像一块老玉。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整个泉州城都知道了——陆大人要走了。
傍晚时分,陆清晏回到府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老吴是第一个来的。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可手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地里赶来。他站在枣树下,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身后的几个徒弟也站着,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方书办也来了。他比三年前老了些,鬓角添了白发,可精神还好。他手里捧着几本账册,说是今年的还没核完,请大人过目。陆清晏接过来,翻了翻,又还给他。
“你核的,我放心。”
方书办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只深深鞠了一躬。
费尔南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匆匆忙忙地从码头赶来,靴子上还沾着船舱里的水渍。他站在门口,看着陆清晏,忽然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官话说:“大人,您走了,我找谁做生意?”
陆清晏看着他,笑了。
“找方主簿。他管着市舶司,比我仔细。”
费尔南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把随身带了多年的匕首,双手捧到陆清晏面前。“大人,这个给您。我父亲的,跟了我二十年。您留着,看见它,就想起我。”
陆清晏看着那把匕首。鞘是牛皮裹的,磨得发亮,柄上刻着弯弯曲曲的异域文字。他接过来,握了握,又递回去。
“你留着。我记着你,不用这东西。”
费尔南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站在门口,一个跑了几十年船的红胡子番商,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