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腊月三十。
除夕。
天还没亮，泉州城就被鞭炮声唤醒了。街巷里到处是红彤彤的春联和灯笼，孩童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摆上了供桌，香烛缭绕，祭祖的祭祖，祈福的祈福。
陆府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红灯笼。春杏带着丫鬟们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门上的春联是周先生亲手写的，墨迹犹新：“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
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赵嬷嬷掌勺，几个帮厨打下手，蒸的蒸，煮的煮，炸的炸，油烟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年夜饭的菜单是云舒微亲自定的，十六道菜，八冷八热，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几道泉州特色的海鲜。
陆清晏一早去了砖窑。
刘学文这些日子几乎住在窑上。他带着几个徒弟，按照老吴教的法子，一遍遍地试烧水泥。配料的比例，火候的掌握，研磨的粗细，每一样都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页。
“陆大人，”刘学文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今日除夕，来看看你。”陆清晏看了看窑里的火，“怎么样？有进展吗？”
刘学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给他看。
“配比基本定下来了。粘土三份，石灰一份，烧出来的最结实。火候要控制在中火，烧足六个时辰，不能多也不能少。磨粉要磨到细如面粉，粗了粘不牢，细了费工夫。”
陆清晏一页页翻下去，那些字迹工整清晰，每一条都记得详细。
“辛苦了。”
刘学文摇摇头：“不辛苦。这东西，越琢磨越有意思。”
他指着窑里那些烧好的水泥块，眼睛里有光。
“大人，下官试过了。用这个砌的砖墙，比用石灰砌的结实三倍不止。泡在水里十天，一点事没有。用锤子砸，砸半天也只砸出几个白印子。”
陆清晏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走，回去过年。”
刘学文愣了愣：“回去？”
“今日除夕，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窑上过。”陆清晏看着他，“去府里，一起吃年夜饭，守岁。”
刘学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想起京城那个家。空荡荡的院子，冷清清的屋子，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几口就饱了。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陆清晏笑了，“多个人多双筷子。走吧。”
刘学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下官就叨扰了。”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
院子里热闹得很。桃华正带着皎皎在贴窗花，一张张红纸剪成的福字、喜鹊、梅花，贴得满窗都是。皎皎够不着，急得直跳，桃华把她抱起来，让她亲手贴。
“姑姑，歪了歪了！”
“哪儿歪了？”
“那边那边！”
两个人在窗边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白梅花在一旁帮忙递窗花，嘴角带着笑。周先生坐在廊下，慢慢喝着茶，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里满是慈祥。
云舒微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刚出锅的炸年糕。见陆清晏和刘学文进来，笑着招呼：“回来了？正好，尝尝年糕，刚炸的，热乎着。”
刘学文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皎皎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刘伯伯，你晚上也在这里吃饭吗？”
刘学文点点头。
皎皎眼睛亮了，拉着他的袖子：“那你能陪我放鞭炮吗？”
刘学文愣住了。
放鞭炮？
他已经很多年没放过鞭炮了。
“可以吗？”皎皎眼巴巴地望着他。
刘学文看了看陆清晏，又看了看皎皎，忽然笑了。
“好。”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十六道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清蒸石斑鱼，葱烧海参，蒜蓉生蚝，白灼虾，佛跳墙，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几道清爽的素菜和精致的点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
刘学文坐在末席，话不多，只是默默吃着。可他听着那些笑声，看着那些笑脸，心里暖暖的。
皎皎坐在爹爹怀里，指着桌上的菜，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陆清晏一一夹给她，她吃得满脸都是，嘴边糊了一圈油光。
桃华在一旁笑她，她也不恼，反而朝姑姑做鬼脸。
云舒微给刘学文夹菜，笑道：“刘大人，别客气，多吃点。”
刘学文点点头，低头扒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后来父母走了，自己考了功名，进了京，成了家，可那个家，却越来越冷清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人家，他反而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刘伯伯，”皎皎忽然叫他，举着一块糖，“给你吃！”
刘学文接过那块糖，低头看她。
那小脸上满是真诚，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笑了，把那块糖塞进嘴里。
“谢谢皎皎。”
皎皎满意了，又趴回爹爹怀里，继续吃东西。
饭后，桃华拉着皎皎去院子里放鞭炮。刘学文也跟着去了，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姑娘你追我赶，笑成一团。
皎皎点了一个小鞭炮，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她又害怕又想看，躲在刘学文身后，偷偷探出脑袋。
“刘伯伯，你小时候也放鞭炮吗？”
刘学文想了想，点点头。
“放。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多少，就几个小鞭，也玩得高兴。”
皎皎眨眨眼，忽然拉起他的手：“那我们一起放！”
刘学文被她拉着，走到那些鞭炮前。他拿起一根香，点了一个，又点了一个。鞭炮声里，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夜深了，烟花绽开，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皎皎困了，趴在爹爹怀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可她还在强撑着，要看烟花，要守岁。
“皎皎，睡吧。”陆清晏轻声道。
“不睡……”她嘟囔着，“要守岁……”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云舒微走过来，把她抱进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学文和陆清晏，并肩站着，望着那片烟花。
“陆大人，”刘学文忽然开口，“谢谢。”
陆清晏转头看他。
“谢谢你们收留我。”刘学文望着夜空，“今晚，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除夕。”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