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船上。
高尧康杵在船头,活像根生了根的木桩子。两岸的山影影绰绰往后退,他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走了半个月了。从临安出来,一路向西,跟逃荒似的。换船,换马,再换船,没日没夜地折腾。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赵福金从船舱里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自己也站到船边。
“还有多远?”她问。
高尧康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快了。”
“快了是多快?”
“过了襄阳,再走十天。”
赵福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偏头看他的脸——眼底下青黑一片,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几天没睡了?”
高尧康望着江面,面无表情:“睡不着。”
赵福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为啥。
消息一天三报。金军三路大军再次攻宋,西路金兵跟开了闸似的,破了散关。凤州丢了。和尚原……金兵快踩到和尚原的脑门上了。
他睡不着。这要能睡着,那心也忒大了。
江水哗哗响,船身轻轻晃着。
忽然,前头一条小船蹿出来,跑得跟屁股后头着了火似的。
船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是高侯爷的船吗?”
高尧康眼神一凛:“是。”
小船飞快地靠过来,一个人翻身跳上大船,浑身汗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喘着粗气:“高侯爷!吴将军急报!”
高尧康一把夺过信,撕开封口。
吴玠的字。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一看就是急就章。
“金兵已破大散关。伪齐军三万为先锋。末将已退守和尚原。依侯爷所授,坚壁清野,据险而守。粮草够两月。但金兵人多,请速援。”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了,揣进怀里。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令。加速。日夜兼程。谁要是给我磨洋工,我把他扔江里喂鱼。”
汉中。
高尧康一脚踩上码头,就觉得自己进了菜市场。
乱。到处是人。北边逃难来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各州调来的兵找不着北,各路送来的消息互相打架——这边说金兵八万,那边说十万,还有个不长眼的跟他说十五万。
高尧康懒得听,直奔城西大营。
吴玠不在,在前线顶着。先他一步回来的王彦迎出来,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我快扛不住了”六个大字。
“侯爷,你可算回来了!”王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高尧康大步流星往里走:“情况。”
“散关丢了,凤州丢了,金兵和伪齐的兵合起来快八万——不对,最新消息说快九万了。”王彦跟在后头,嘴皮子飞快,“吴玠在和尚原顶着,已经打了三仗。”
“输赢?”
“小赢。杀了快三千。”王彦擦了把汗,“但金兵人多,跟割韭菜似的,不伤筋骨。”
高尧康没说话,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上头画满了箭头,红的蓝的,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疼。
王彦指着和尚原的位置:“这儿。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金兵的骑兵过不去,只能拿步兵硬啃。”
“吴玠怎么打的?”
“不硬顶。”王彦说,“他把兵撒开了,在山上修了十几个小寨子,跟耗子洞似的。金兵攻一个,别的寨子就出来咬一口;金兵回头,他们又缩回去。金兵的粮道也被袭扰了三次,听说押粮的伪齐军官气得在营里骂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吴玠说,这叫弹性防御。”
高尧康嘴角一扯,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好。让他继续弹。弹到金兵弹尽粮绝。”
七月十八。和尚原。吴玠大营。
吴玠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前头那条路。
旁边的年轻人也蹲着,二十出头,眉眼跟吴玠有几分像——他弟弟,吴璘。
“哥,”吴璘伸脖子望了望,“又来了。”
吴玠吐出草茎:“看见了。我又没瞎。”
前头,黑压压一片。打头的是伪齐的兵,穿着破破烂烂的甲,拿着乱七八糟的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跟丐帮进城似的。后头跟着金兵,骑马举旗,倒是齐整得多。
吴玠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去,让弟兄们准备好。等他们进了沟,就给我往死里招呼。”
吴璘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哥,你不在上头盯着?”
“盯什么?老子腿都蹲麻了,活动活动。”
吴璘翻了个白眼,跑了。
金兵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二百步。领头的伪齐军官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也不知道喊什么,反正底下的人听着更乱了。
进了沟。
吴玠举起手。
往下一砍。
“放!”
轰轰轰轰轰——
两边山上,炮响了。霹雳炮、虎蹲炮、震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底下砸。一时间硝烟弥漫,碎石乱飞,山谷里全是回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金兵彻底乱了。人喊马叫,往前冲的跟往后跑的在中间撞成一团,有个伪齐的兵被自己的刀捅了屁股,嚎得跟杀猪一样。
山上的弩箭紧跟着招呼过来,嗖嗖嗖,一排接一排,跟下雨似的。
金兵撑了一刻钟,扔下几百具尸体,掉头就跑。
吴玠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收兵。吃饭。”
吴璘跑过来,满脸兴奋:“哥!这一仗杀得痛快!”
吴玠看了他一眼:“痛快个屁。这才哪到哪。赶紧吃饭,吃完饭去修工事,金兵明天还得来。”
那天晚上,吴玠在帐中写战报,写得头疼。
毛笔蘸了墨,半天落不下去。总不能写“蹲麻了腿,站起来放了个炮,金兵就跑了”吧?
吴璘一头扎进来,差点把帐门扯下来:“哥!高侯爷派人来了!”
吴玠手一抖,毛笔在战报上拉出一道黑杠。他顾不上骂人,站起来。
一个人走进来,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就那双眼睛亮得跟狼似的。
“吴将军。高侯爷让我带话。”
吴玠把毛笔一扔:“说。”
那人咧嘴一笑:“侯爷说,打得好。继续这么打。别硬拼,消耗他们,金兵耗不起。”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小心展开,递过来:“这是侯爷画的,新的防御图。让您照着修。”
吴玠接过图,凑到油灯底下看。
上头密密麻麻画着圈圈叉叉,壕沟、拒马、铁蒺藜、炮位,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人又说:“还有。侯爷让我告诉您,后头的援军正在调。杨娘子亲自带队,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全来了。”
吴玠愣住了。
“杨娘子?杨蓁?”
“对。她带着三千人,已经在路上了。”
吴玠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他说,“告诉她,我这儿还能撑。让她别着急,路上小心。”
七月二十二。汉中。大营。
高尧康盯着地图,盯了一整夜。
蜡烛换了两根,眼睛都快看瞎了。他在图上反复推演,金兵可能走的每一条路,吴玠的每一个寨子,补给的每一条线——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了。外头有人喊。
他抬起头,眼睛酸得直冒泪花。
门被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
穿着甲,腰里别着刀,脸上带着笑。
杨蓁。
高尧康愣住了。手还撑着桌案,整个人僵在那儿。
“怎么?”杨蓁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不认识了?才几个月没见。”
高尧康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你……”
杨蓁挑眉:“我什么?我好好的,全须全尾。”
“孩子呢?”
“在重庆,林素娥带着呢。赵福金也帮着看,你放心,饿不着你儿子。”杨蓁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尧康点点头,目光却黏在她脸上移不开。
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得很,精神头比他还足。
杨蓁也看着他,忽然皱了眉:“你也瘦了。”
高尧康说:“嗯。”
“没好好吃饭?”
“吃了。”
杨蓁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骗人。脸上都没肉了,捏都捏不起来。”
高尧康被她捏得偏了偏头,嘴角却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杨蓁收回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了行了,不跟你算账。前线怎么样?”
一说到前线,高尧康脸上的那点松动立刻收了起来。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和尚原的位置。
“吴玠在顶着。打了四仗,杀了三千多金兵,自己损失不到五百。”
杨蓁凑过来看地图:“能撑多久?”
“冬天之前,没问题。”
“那咱们干什么?”
高尧康说:“练兵。调粮。造炮。等。”
他转过头,看着杨蓁:“你带来的那些人呢?”
“在外头呢,排得整整齐齐等你检阅。”杨蓁往门外一扬下巴,“两百个毕业生,三千个新兵,都等着你高侯爷点验。”
高尧康大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校场上,站满了人。
前头两百个,清一色的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五六,最小的看着还不到二十。穿着新军服,站得整整齐齐,像栽下去的一排树。
后头三千个新兵,站得就没那么齐了,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都往前头看,带着一股子好奇和紧张。
杨蓁站在高尧康旁边,压低声音:“第一期毕业生,各营挑出来的尖子。学了六个月,能看地图,能算距离,能指挥一百五十个人。我跟你说,这些人里头有好苗子。”
高尧康走过去,从第一排开始看。
第一个。黑,瘦,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叫什么?”
“报告制置使,叫张宪!”
高尧康脚步一顿。
张宪。
他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是……岳将军的人?”
张宪挺直腰板:“是!岳将军让我来学的,说蜀地的打法,得学。”
高尧康点点头,嘴角微微一扯:“学得怎么样?”
张宪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还行。”
高尧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还行?行,以后跟着王彦,再练练。”
张宪抱拳,声音洪亮:“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一个看过去,高尧康不时问两句,偶尔点点头。
看完,他走回台前,站定。
底下鸦雀无声。
高尧康扫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学了六个月。现在要上战场了。”
没人说话。
“怕不怕?”
沉默了两秒,有人喊:“不怕!”
又有人跟着喊:“不怕!”
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齐,但嗓门都不小。
高尧康说:“怕也没用。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金兵死。你们想死吗?”
底下齐声喊:“不想!”
“那就对了。”高尧康看着他们,目光沉着,“记住。你们是军官。你们的任务不是自己杀敌,是带着别人杀敌。你们多活一个,你们的兵就能多活十个。”
他顿了顿。
“去吧。找王彦报到。”
两百个人齐刷刷抱拳,转身,散了。
杨蓁走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怎么样?”
高尧康望着那些年轻人的背影,说了两个字:“还行。”
杨蓁笑了:“就这?”
高尧康说:“嗯。”
杨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救了——但转念一想,要是他哪天变得能说会道、满嘴跑火车,那也就不是高尧康了。
她摇了摇头,笑着往营里走:“行吧。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吃的,给你熬锅粥。再不好好吃饭,我把你按在饭桌上灌。”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终于微微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