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赶到乡政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她把包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给了秦婉音。
“小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烧开水的时候,秦婉音到了。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张广才也推门进来了。
“李书记,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李秀英给三个人各泡了一杯茶。
张广才接过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等李秀英开口。
李秀英先把各组下村的情况问了一遍。
张广才说他跑的那几个村问题不大,骂归骂,但道理讲通了,老百姓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秦婉音说她跑的那几个村也基本稳住了,有几个村已经开始问山货项目的事了。
“那就好。”李秀英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边其他村都还好,就是枣子湾村的魏成厚,是个问题。”
跟着,她便把今天在枣子湾村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广才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魏成厚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都说他带老百姓发家致富,要我看,他不知道拿了多少黑心钱。”
李秀英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先不说这个,我总感觉他表现得有点奇怪。他知道取消补贴是齐爱民的主意,但还是坚持要闹。他不是和齐爱民关系挺近的吗?”
张广才嗤笑一声。
“近个屁。他也就是齐爱民的一杆枪,齐爱民拿他当猴耍他还挺高兴。”
李秀英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咱们仔细想一想。枣子湾村这几年挣的钱,多多少少都和齐爱民有关系。也正因为他们在外面挣了钱,才没有任何保留地推广烤烟,种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她顿了一下,语气慢了下来。
“假如我是齐爱民,我推行的政策,你魏成厚应该无条件执行才对。就算我没有跟你事先沟通,你也不能在背后拆我的台。”
张广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是齐爱民跟他沟通过的?让他去闹的?”
李秀英点了点头。
“这个魏成厚我多少知道一点。表面上低调,实际上在村里就是一言堂。不过他再大的胆子,应该也不敢跟齐爱民顶着干。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是齐爱民授意他这么干的。”
张广才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不就结了。别说,这还真挺像齐爱民会干的事儿!”
“这不是我担心的。”李秀英看着他,“我担心的是,齐爱民为什么要这么干?”
张广才想都没想。
“还能为什么?想让咱们难看呗。”
秦婉音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茶杯边上慢慢转着,像是在沿着什么思路往前走。
张广才说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秀英。
“张乡长,你说的不对。”
张广才愣了一下。
“不对?哪里不对?”
秦婉音放下茶杯,往前坐了坐。
“张乡长,你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的前后逻辑,根本就对不上。”
张广才皱起眉头,等着她往下说。
“齐县长是主张推广烤烟的。他取消咱们乡的补贴,是杀鸡儆猴,或者说是在敲打咱们。他不是真的要永久取消咱们乡的补贴。”
张广才点了点头,这个他同意。
“如果他让魏支书来乡里闹,那是想让咱们难看,逼咱们执行他的政策。可魏成厚说的是什么?他说要去县里闹。”
秦婉音加重了语气。
“真要去县里,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们迟早能知道真正取消补贴的就是齐县长。这不管是对齐县长,还是对张书记,甚至对他魏成厚,都不是什么好事。”
张广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有打断。
“所以他们的目的,不是想让咱们难堪。”秦婉音看着张广才,“是让咱们自乱阵脚。”
张广才愣了一下。
“乱什么阵脚?”
秦婉音转过头,看向李秀英。
“您忘了?李书记现在还是代理书记,正在组织部的考察程序中。跟李书记一起接受考察的,还有齐县长推荐的那个人。”
张广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广才忽然拍了一下巴掌,“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摇了摇头,“这个齐爱民,花花肠子真不少,还挺会打算盘的。”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向秦婉音,微微点了点头。
“小秦说的,就是我担心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你们想想,魏成厚那两条——要么让陈坪村出钱,要么他们去县里闹。”
她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我要是答应他,要么真去找陈坪村要钱,要么从乡里拿钱补给他们。可问题是,枣子湾拿了钱,其他村知道了怎么办?”
张广才哼了一声:“陈坪村凭啥给他们钱?又不是陈坪村让他们种烟的。”
“所以说,这条路走不通。”李秀英说,“可要是让他们去县里闹——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脱不了干系。”
她说完,沉默了两秒,像是把最坏的结果摆在面前看了一遍。
秦婉音这时却摇了摇头。
“李书记,我觉得……他们应该去不了县里。”
李秀英看着她。
“我想齐县长的想法,应该就是让魏成厚扰乱您的阵脚。就像您现在想的一样,为了不让他们去县里闹,要么给钱,要么去找张书记或者许县长。不管怎么选,都会显得您无能。”
秦婉音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这样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广才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秦婉音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秀英。
“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将计就计。”
李秀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个将计就计?”
“就让他们去闹。看看最后会成什么样子。”
张广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李秀英就摇了摇头。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万一他们真去了,不就成我无能了?你刚才自己也说了。”
秦婉音笑了笑。
“反正不管怎么着,都会显得您无能。那干嘛不赌一把试试看呢?”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张广才看看秦婉音,又看看李秀英,没有说话。
李秀英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上慢慢转着。
墙上的钟在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明天就答复他们——要钱,没有。”
秦婉音想了想,又说:“李书记,还是我跑一趟吧。”
李秀英看着她。
“您去,话一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我去,还能看看魏成厚到底是什么反应,摸一摸他的底。您这边也有个缓冲。”
张广才一听,站了起来。
“我和小秦一块儿去。”
他拍了拍裤腿,像是在做某种准备。
“这个魏成厚,我得好好骂他一顿才行。不骂不行,这种人你不骂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那就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