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翻个身，背对着她。
潘桂花端着碗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她叹了口气，端着碗出去了。
然后，巷子里就响起了她跟邻居的对话：
“他婶子，我媳妇胃口不好，我炖的鸡汤她喝不下去。没事，我明天炖排骨，换换口味。”
“哎呀，你这婆婆也太好了吧？”
“好什么呀？我就是个当婆婆的命，儿媳妇高兴就行，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王永芳在旁边帮腔：“妈，您别这么说，嫂子肯定是有原因的。孕妇嘛，情绪不稳定，咱们多体谅体谅。”
“对对对，体谅，体谅！”潘桂花笑得一脸欣慰，“还是我闺女懂事！”
于秀美在屋里听着，气得把枕头都掐出了洞。
更绝的是，这对母女还会当着她的面，上演各种“母女情深”外加“关爱嫂子”的戏码。
有一天中午，王永芳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笑盈盈地说：“嫂子，快趁热吃，我妈特意去买的红糖，可贵了。”
于秀美没理她。
王永芳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委屈。她低下头，小声说：“嫂子，你就吃一口吧……你不吃，我妈会难过的……”
于秀美终于忍不住了：“我不吃！端走！”
王永芳眼眶一红，端着碗出去了。
然后于秀美就听见她在外面跟潘桂花说：“妈，嫂子还是不吃……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嫂子不高兴了？”
潘桂花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傻孩子，不是你不好，是嫂子怀孕了，情绪不稳定。咱们做小姑子的，多担待就是了。”
“可是妈，我想让嫂子高兴……”
“你让了就够了，高不高兴是她的事。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于秀美在屋里听着，差点没把牙咬碎。
问心无愧？你们演成这样，还问心无愧？
还有一次，于秀美想吃点酸的，让王永芳去给她买几个橘子。
结果王永芳一出门就高声对邻居说：
“我嫂子害喜，想吃橘子，大娘，您知道哪里有橘子卖吗？
我是乡下来的，不认识路。”
很快，邻居们聚到一块儿，纷纷称赞王永芳是个好的。
结果，王永芳直到晚上才回来！
王永芳只买了几个丑不拉几的苹果，还可怜兮兮地道：
“嫂子，我跑遍了市场也没买到橘子，你就将就吃些苹果吧。”
于秀美气都气饱了，一块都没吃。
王永芳自己将苹果吃了，完了还跟人说：“我嫂子想吃橘子，我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买到！
我削好了给她吃，结果她一口都不吃！
可能是胃口不好吧。
没事，剩下的我吃，这么贵的苹果，可不能浪费。
我妈说了，只要嫂子高兴，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话传出去，整条巷子的人都在夸：“这王永芳，真是个好小姑子！”
“可不是嘛，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小姑子去？”
“我昨天看见潘桂花偷偷抹眼泪呢，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我看啊，就是被儿媳妇气的。”
“那媳妇也是命好，遇上这么好的婆婆和小姑子。”
于秀美走在巷子里，那些邻居看她的眼神，已经从“不懂事”变成了“没良心”。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不领情？”
“你这媳妇，命真好，遇上这么好的婆婆和小姑子。”
“要是我，早该感恩戴德了。”
于秀美听着这些话，气得肚子都疼了。
可她不能发火。一发火，就更坐实了“不懂事”“没良心”的名声。
有一天，赵芙不放心女儿，又从乡下赶来看她。
赵芙刚进巷子，潘桂花就迎了上去，热情地拉住了赵芙的手，仿佛赵芙是她关系最好的亲姐妹似的：
“哎呀亲家母！
你怎么来了？
快进屋快进屋！
我正给秀美煮乌鸡呢，秀美说乌鸡营养好，这不我就托了人花了五块钱给买了一只！
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王永芳也跑出来，甜甜地叫：“婶子好！我可想您了！”
赵芙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一愣的，稀里糊涂就被拉进了屋。
潘桂花拉着赵芙的手，眼眶都红了：
“亲家母，你是不知道，秀美这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我多不放心啊！
这不，我把永芳也带来了，我们娘俩一起伺候她！
她想吃啥，我就做啥，她不想吃，我就换着花样做！
只要她高兴，让我干什么都行！”
王永芳在旁边帮腔：“对对对，婶子，您放心，我跟我妈把嫂子当宝贝似的供着！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附近路过的人们听到动静，纷纷道：“是啊，这个潘妹子是个难得的好婆婆！”
“对对对，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儿媳妇准备好吃的！”
“是啊，小姑子也好！”
“大妹子，你有这样的亲家就偷着乐吧！”
“是啊，潘妹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大妹子，你好好劝劝你女儿吧……”
赵芙进屋后，于秀美就扑了上去：“妈，你把她们赶出去好不好？”
潘桂花似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身子晃了晃，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亲家母，我……
我太难了！
秀美她不想看见我，我就躲着；她不想吃我做的饭，我就少做。
我不怕委屈，当婆婆的，受点委屈算什么？
可她肚子里怀着我们王家的种，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我哪里敢放她一个人在这里？”
王永芳也跟着抹眼泪：
“婶子，我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嫂子有什么事。
我跟我妈说，咱们尽心就行了，嫂子高不高兴是她的自由。
可我妈不听，她就是要守在这儿，看着嫂子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赵芙看着这对母女哭得稀里哗啦，又看看女儿那铁青的脸，心里的天平，不知不觉就偏了。
那天晚上，赵芙把于秀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秀美，妈看你这婆婆，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坏。
人家对你挺好的，你也要给人家好脸色看，别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