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还从没见钱桃花这般轻声细语地和人说话,记忆里,她妈钱桃花从来就是暴躁的、大声的、咄咄逼人的,她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好似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钱桃花似乎也是这般温柔……
“是关于学民和秀芸的。”陈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你知道学民高中时有个喜欢的姑娘吧……”
“什么?!学民高中时有喜欢的人?!!”钱桃花眼珠子都瞪圆了,整个人猛地凑了上前,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的急切和八卦,“是谁?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
陈云:“……”
五分钟后,钱桃花听完了事情始末,紧张神色褪去,大手一挥:
“嗐,我当是什么呢,结果就这?
这算什么?
没事的!
不用担心,你弟他是肯定不会跟秀芸离婚的!
那个白晓兰,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云面上神色更凝重了:
“可是妈,你不知道,学民看白晓兰的眼神不对!!!
而且,那个白晓兰一看就十分有手段。
我觉着这事怕是……恼火。”
她是白给她妈说了!
像她妈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爱情!
他们根本就不懂初恋!
根本就不会明白白月光的杀伤力的!!!
他们只会拿婚姻来做保障,觉得结了婚就万无一失了,可实际上,一个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真正的爱情,一定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和热爱,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结婚证!
“你放心好了,你弟弟是喜欢秀芸的,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曾经喜欢的人而放弃秀芸的。”钱桃花笃定地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相看的时候,他就看上秀芸了。”
陈云:“可是人心是会变的……”
“他敢?!!”钱桃花道,“我们陈家可没有抛弃发妻这样的传统!
你爸和我只是假离婚,他更别想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他要是敢那样,别说是我了,便是咱们族人都不会答应!”
陈云:“……”
心好累!
她跟她妈说爱情,说真心,结果她妈句句跟她谈责任、谈道义!
代沟!
她们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代沟!
没法沟通!!!
钱桃花声音温和了些:“你要实在是担心,我去找你弟好好说说。”
陈云勉强一笑:“嗯,好。你记着好好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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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秀芸走进了红旗乡乡政府。
她是回来开介绍信的。
马上就要离开了,没介绍信不成。
这个年代,出远门、住店、坐车,处处都要这薄薄的一张纸。
这个时代的介绍信就如同后世的身份证一样,没有它,寸步难行。
脚步不停,于秀芸穿过院子,径直走向东边那排办公室。
王建华的办公室就在最里头一间。
王建华——潘桂花嘴里那个“王家当官的亲戚”。
说来可笑,这人确实是王永刚家的远房亲戚不假,可两家早就不来往了。听说是早些年王建华的祖上与王建国的祖上因为争一块宅基地闹翻了,从此势同水火,见面都不打招呼。
到了王建华这一辈,连逢年过节都不走动,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可潘桂花那一家子,愣是好意思掐头去尾,到处跟人炫耀自己家有当官的亲戚。
今天说“我家建华为我办了事”,明天说“我找建华人托了关系”,招摇撞骗,捞了不少好处。
不明就里的人还真以为他们跟王建华多亲近。
这一世若不是于秀美非要较真,非要王建华给她安排工作,这事恐怕还会一直被瞒下去。
于秀美嫁进王家后,自恃是“重生者”,趾高气扬地去找王建华,让他履行“亲戚义务”,给她安排个好工作。结果呢?王建华连门都没让她进,直接让人带话出来:他跟王家没关系,少来攀亲。
于秀美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潘桂花那些年吹嘘的“当官的亲戚”,根本就是假的。
这事在红旗乡传开之后,王建华对潘桂花一家的厌恶更是摆在了明面上。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潘桂花,他脸色都不带好的。
于秀芸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她呢?原本要嫁去王家做儿媳妇的人,最后却阴差阳错嫁去了陈家。四舍五入,她也是潘桂花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人。
她觉着,王建华肯定会因为这个,愿意通融一二。
因此,她找过来了。
站在门口,她理了理衣襟,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正低头看文件,手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
听见动静,王建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豌豆碎花连衣裙,料子一看就是的确良的,剪裁合身,衬得腰身纤细。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站在那儿,干净、温婉,娴静,跟乡下那些灰扑扑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气派。
王建华怔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她。
于秀芸。
于家村于宝根的三女儿,于秀美的堂妹。
当初跟王永刚定亲的人,原本是于秀芸的。
可结果两堂姐妹换了亲,于秀芸因祸得福,嫁去了红旗乡首富陈家。
瞧瞧她这身打扮,瞧瞧这气色,可见嫁去陈家是享福了。
是个聪明的。
比于秀美那个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蠢货不知强了多少倍!
被王建华打量着,于秀芸回以一个礼貌而微微有些腼腆的微笑,她先是给王建华鞠了一个躬,自我介绍道:
“王干事你好!
我是于家村的于秀芸,年前腊月嫁去了陈家村,现在我有事要出门,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户口在哪里,要如何开介绍信,所以跑来麻烦你了。”
说话间,她从挎包里摸出一条大前门香烟,快速而轻巧地放在了王建华的办公桌上。
王建华看到是一整条的“大前门”,眼睛亮了亮,但想到纪律,他立马伸手将香烟往外面推了推: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了,这东西我可不能收!
你拿回去!”
于秀芸看他虽然在往外推,但并没有推出多远,便知道他只是假意推辞,微微放心了些。
她真诚地道:“王叔,实不相瞒,这是我特意来感谢你的谢礼!求你一定要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