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
匣子里装着一套精巧的微缩模型,;用木头和铜片制作的山川、河流、城池、营寨。
这是他出发前让墨渊的弟子赶工做的沙盘模型。
陈玄把沙盘摆在桌上。
然后从匣子底层取出两堆小木块,一堆染成红色,一堆染成蓝色。
每个木块上刻着数字,代表兵力。
“这是井陉。”
陈玄指着沙盘上一处狭长的山谷地形。
“赵军二十万,占据西山和东关两处高地,汉军三万,从井陉口进入。”
他把红色木块摆在高地上,蓝色木块摆在谷口。
然后他看向韩信。
“如果你是汉军统帅,怎么打?”
韩信的目光落在沙盘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将沙盘上的地形模型一个一个地翻过来看,检查山谷的坡度、河流的走向、道路的宽窄。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韩信开口了。
“兵力一比七,正面硬打是死路。”
他拿起三个蓝色木块,放在谷口内侧的河岸边。
“先派三千人,渡河之后背水列阵,不给自己留退路,赵军看到这种自杀式的阵型,一定会倾巢出动来围歼。”
“他们冲出营寨的那一刻,就是死期。”
韩信又拿起两个蓝色木块,绕到沙盘的侧面,放在赵军营寨的背后。
“主力在正面拖住赵军的同时,奇兵两千人从小路绕到赵军背后,拔营换旗。”
“赵军跟正面的汉军打了半天,回头一看,老家没了,旗全变了,军心当场崩溃。”
“这时候,背水列阵的三千人发起反冲锋,前后夹击,赵军兵力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韩信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嬴政一直没有出声。
他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韩信的布置跟陈玄之前给他看的那张战役示意图完全一致。
但亲耳听韩信本人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不是死记硬背的教条。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战争直觉。
嬴政抬起头,看着韩信。
“如果赵军统帅不蠢呢?”
他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赵军没有倾巢出动,而是据守营寨不出,用弓弩远程消耗你背水列阵的三千人,你怎么办?”
韩信看了嬴政一眼。
这个中年商人问出的问题,不是一般人能问出来的。
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计策的薄弱环节,这种战略眼光,绝不是做生意能练出来的。
韩信心里的警惕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但他还是回答了。
“如果赵军据守不出,那更好。”
韩信拿起一个蓝色木块,放在谷口外侧。
“我就在谷口外面扎营,切断他的粮道,赵军二十万人的口粮消耗,最多撑十天,十天之后,不用我打,他自己就饿垮了。”
“但赵军统帅如果有脑子,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所以他一定会主动出击,区别只是早一天还是晚一天。”
“而我布置背水阵的目的,就是给他一个主动出击的理由,一个看起来必胜的诱饵。”
嬴政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怎么确保你的奇兵两千人能绕到赵军背后,万一小路被赵军发现了呢?”
“不会。”
韩信回答得很干脆。
“赵军占据高地,最大的优势是视野开阔,但视野开阔也是最大的劣势——他们的注意力会被正面的大场面吸引。”
“三千人背水列阵,动静足够大,足够刺激,赵军统帅的所有注意力都会放在正面。”
“至于侧翼的小路?”
“二十万大军的统帅,哪有工夫去关心一条能走的小路。”
“这就是人的弱点,兵力越多,越容易自大,越自大,就越容易忽略细节。”
嬴政沉默了,他不再问了。
不是没有问题可问。
而是他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穷小子,是真的。
不是花架子和纸上谈兵。
这种对战争全局的掌控力,对人心弱点的精准把握,放在当世,找不出第二个人。
嬴政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浊酒,喝了一口。
劣质的酒液辛辣刺喉,但他面不改色。
“韩信,你可认识我?”嬴政放下碗问道。
“不认识,但你不是商人。”
韩信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商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嬴政嘴角微微一动。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给你一个比战场更大的舞台呢?”
韩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舞台?”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陈玄一眼。
陈玄心领神会,从布袋里取出了另一卷布帛。
这次不是地图,也不是战役示意图。
是研究院和天工院的全部项目清单,以及目前面临的管理困境。
陈玄把布帛铺在韩信面前。
“十七个项目,几百号人,分散在三个不同的部门,物资调配、人员排班、工序衔接、进度追踪......全是乱的。”
“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些全部理顺。”
韩信看着那份清单,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不是打仗。”
“这就是打仗。”陈玄回道。
“几百号人就是你的兵,十七个项目就是十七个战场,物资就是粮草,工序就是阵型。”
“能指挥一万人打赢二十万人的人,应该也能把几百号工匠管得服服帖帖。”
韩信低头看着清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嬴政。
“你到底是谁?”
嬴政站起身来,没有亮明身份。
但他说了一句话。
“跟我回咸阳,你想要的一切,那里都有。”
韩信握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淮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远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淮阴。
那个让他忍受白眼、饥饿和胯下之辱的地方。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扣在桌上。
“走。”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装着二十多年的憋屈、不甘和野心。
陈玄看着韩信站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兵仙入局。
大秦的棋盘上,又多了一颗最关键的棋子。
嬴政转身走出酒肆,没有回头看韩信。
但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半分。
赵贲在门外等着,看到嬴政出来,低声问了一句。
“主上,何时启程?”
“现在。”
“连夜赶路?”
嬴政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酒肆门口的韩信。
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背着一把破剑,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活像一个叫花子。
但嬴政的目光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东西。
满意。
嬴政钻进马车。
“朕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小子到了咸阳,能翻出什么浪来。”
马车轮子碾过泥泞的街道,向着西方咸阳的方向驶去。
韩信跟在商队最后面,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淮水,然后他转过头,大步跟上了车队,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