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聚会,教授丈夫忽然跪在我面前,艰难道。
“小霜和你配型成功了,手术迫在眉睫。”
我有瞬间哑然,又不觉得意外。
“可是一个人只有一颗心脏。”
“我会联系京市最好的医生帮你安装人工心脏。”
“我还有三个月就到预产期了。”
“孩子……还会有的,这个先放弃吧。”
发呆间隙,女孩清脆的笑声传来。
“陆老师,愚人节快乐呀!”
“其实没有配型成功,我逗你玩呢。没想到你还真去求师母!”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朋友们打趣。
“这个玩笑太为难陆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小霜要是说和我配型成功,恐怕我已经被陆哥架在手术台上了!”
只有我,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预约了第二天的人流。
......
陆云峥从没生过顾霜的气。
对于这个体弱多病的学生,他向来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这次,他起身后罕见地沉下脸色。
众人后知后觉噤了声。
空气凝固半晌,有人悄悄提醒顾霜。
“你这玩笑开到夏遥身上,算触了你陆老师逆鳞。”
“他可是清大出了名的妻奴。刚入职那年有同事随口开一句夏遥玩笑,就被他揍进医院。”
顾霜闻言愣住,很快眼睫挂上泪珠。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陆云峥衣角。
“对不起啊陆老师,今天愚人节,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男人不说话,她就扭头看向我,吸吸鼻子。
“师母,我不是有意的。你生气的话就骂我,我都听着。”
朋友们打圆场。
“这丫头性格大大咧咧,开玩笑前也没多想,你们俩夫妻就别往心里去了。”
“是啊云峥,这可是你亲自带了三年的好学生,前段时间还写进论文致谢呢。总不能因为一个愚人节就疏离了吧。”
陆云峥的表情终于缓和些,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顾霜连连点头。
他紧接着看向我,语气中多出几分歉意,“抱歉阿遥,我还没查清楚就来找你帮忙。”
换心脏这么大的事,被他用简单的帮忙囊括。
不是第一次了。但凡碰上和顾霜有关的事,一向清醒理智的陆教授就变得异常感性、含糊其辞。
他会在春节深夜,因为她的一声痛经,驱车一千三百公里到海城。
被问起来,他无奈道:“那丫头身体不好,我担心她出事。”
可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家苦等一夜,他不担心。
我因为频繁胎动痛到失语,他不担心。
我孕反、宫缩、水肿、脱发,他不担心。
面对我,他永远理智得像个机器人,“阿遥,孕育一个生命本就艰难,生下来就好了。”
我变得易怒、暴躁,他却认为是孕激素作祟,随意宽慰几句就进了书房。
每每如此,我只能强行压下打扰他工作的冲动。
可那份耗了他五年心血的研究论文,竟然在致谢第一行提到顾霜。
一个可以说没有任何专业能力的本科生。
我知道的时候,这件事已经上了新闻。
采访视频里,陆云峥云淡风轻。
“执教五年,小霜不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但她一定是最坚韧的。”
“我感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给了我继续做研究的勇气。”
那天,我失手摔碎了最喜欢的花瓶。
陆云峥看到后,只是淡定地让家里阿姨收拾残局。
可那个花瓶,是我和他最相爱那年在景德镇一起烧制的。
他还一脸认真地说过要用来当传家宝。
“要不我把它拼好吧。”
我颤抖着蹲在地上,试图将零星的碎片拼在一起。
他皱着眉头把我拉起来,“一个不值钱的花瓶而已。”
我忍不住红了眼,他却将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孩子又闹你了?”
我也安慰过自己,他是个理性的人,不在意这些纪念品很正常。
可晚上去书房给他送水果时,我看见了一个上锁的透明柜子。
里面珍藏着顾霜送的,文具店二十块钱的钢笔。
这瞬间像有盆冷水从头淋到脚。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甚至动手砸开那个柜子,将里面的钢笔狠狠扔进垃圾桶。可下一秒就被他视若珍宝地捡起来。
再看向我时,陆云峥的眼里全是不耐。
“夏遥,你去照照镜子,看自己现在多像一个泼妇!”
“今天的花瓶是你自己砸碎的,你到底在怨我什么?”
我让他对天发誓,自己没有对顾霜动心。
如果有,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陆教授竟然犹豫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
“是,我是对她动心了。”
“但我们没有越界也不会越界,你不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忍不住落泪,他叹了口气,抬手将我凌乱的发丝抚顺。
“阿遥,我们在一起十一年了,没有任何新鲜感。”
“说句难听的,和你接吻我都觉得自己在上唇抿下唇。”
“我有时候甚至后悔,刚成年就和你去国外领了证,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没想到自己十年后会对别人动心。”
曾经为了哄我燃放全城烟花的是他,如今居高临下漠然谈论变心的也是他。
“顾霜性格欢脱,不似你沉闷。”
“她喜欢搞怪,喜欢看幼稚的爱情电影,喜欢喂路边的流浪小猫。”
“这些明明你也喜欢的无聊举动,她做起来竟让我觉得十分可爱,控制不住心动。”
最后的最后,他点燃了一支烟,语气温和又残忍。
“只要你愿意,陆夫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但你必须接受,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个。”
那晚过后,我陷入了持续不断的崩溃和内耗,每天哭到眼睛红肿。
我也尝试过将自己的情感抽离,刻意不在意他晚归、不在意他几次三番缺席产检、不在意他带着顾霜去夏威夷度假。
可这些始终是自己骗自己。
直到今天,他当着众人的面跪在我面前,求我把心脏给顾霜,甚至不惜放弃我们六个月大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这段婚姻没意思透了。
“师母,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顾霜此刻说话比刚才有底气得多,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人帮腔,“嫂子,小霜没有恶意的,她开玩笑一向没个正形。之前喝醉了还说什么想嫁给陆老师呢。”
这句话一出,气氛瞬间安静。
那人懊恼地捂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她开玩笑不过脑子。谁不知道你和陆哥在一起这么多年情比金坚,怎么可能容得下旁人!”
我无声笑了笑,接着看向顾霜,“没事,我不怪你。”
众人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继续道。
“我和你的陆老师快离婚了,提前祝你得偿所愿。”
“夏遥!”陆云峥脸色难看,“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胡说八道。”
我觉得讽刺,“你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求我把心脏送给顾霜,我提个离婚都不行?”
他皱眉,“一个愚人节玩笑而已,到底有什么大不了?”
“小霜已经道歉,我也说了她,你再闹下去只会让大家难以收场!”
朋友们也纷纷劝道。
“嫂子消消气,还怀着孩子呢,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夫妻和气。”
“是啊,陆哥刚才多在意你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他平时可不会这样凶顾霜。”
闻言,我缓缓看向陆云峥,语气出奇平静,“你刚才生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顾霜拿自己的配型开玩笑,听见真相的时候很失望吧。”
他微微一愣,片刻后眉宇间多出几分烦躁。
“算我求你了,别在这里说这些好吗?”
“你不要脸,小霜还要。”
疲惫感霎时如潮水袭来。
我闭了闭眼,轻声道:“好,下周一民政局见。”
起身要走,顾霜却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师母,你不要怪陆老师好不好?他也只是希望我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我冷冷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讥讽道:“你费尽心思开这个玩笑证明自己在陆云峥心里的地位,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她顿时像受了极大屈辱,面色惨白。
我收回视线,绕过她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
“夏遥,你别忘了妈还在陆氏医院。”
脚步生生顿住,我这辈子都想不到陆云峥会用我母亲来要挟。
漫长的沉默后,我强行扯出一抹笑,将顾霜从地上扶起来。
“刚才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我不怪你。”
她声音哽咽,“那就好,我很害怕自己给陆老师带来麻烦。”
闹剧到此结束,陆云峥主动送我回家。
路上,他罕见地开口解释,“刚才是迫不得已吓你的,我不会对妈做什么。”
“今天确实委屈你了,作为补偿,我明天会陪你去医院产检。”
“阿遥,在一起十多年了,我不至于对你没有一点感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小霜好好相处。”
我靠着车窗,十分平静。
“我今天说的话是认真的。”
“陆云峥,离婚吧。以后你和她的事,都与我无关。”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忽地低笑一声,“这是你怀孕以来第七次提离婚,下次闹脾气换点新招数吧。”
话落,车内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他接完电话,猛地急刹。
“你先下车。小霜发病了,我得回去看她。”
我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顿一下,打开了车门。
男人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找个能避雨的地方等一会,我把她送到医院就回来接你!”
深夜,大雨,注定了很难打车。
我在一家便利店等到凌晨三点,才坐上回家的车。
等待的三个小时,够陆云峥送顾霜去医院十个来回。
却不够他送孕六月的妻子回家。
……
清晨,我去了医院。
医生严肃地看着手中的检查单。
“夏小姐,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进行引产恐怕以后无法生育。”
“确认的话请在这里签名。”
我是天生的难孕体质。
二十三岁那年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那时陆云峥刚在科研界崭露头角,最忙的时候,我陪他一周内辗转了三个国家,最后过度劳累晕倒。
从医院醒来才知道自己有一个月身孕,因为长时间奔波胎停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陆云峥哭,他心疼地抱着我,不停道歉。
“对不起阿遥,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一定会的。”
六年了,我们年年去庙里祈福、月月去医院检查,才盼来这个孩子。
可惜物是人非。
我沉默地签了字,跟着护士去病房,却不料迎面碰上顾霜。
她面色红润,完全没有陆云峥口中病发的样子。
“师母,你一个人来产检吗?陆老师怎么没陪你啊。”
下一秒,她弯起唇角,“噢,差点忘了,他在帮我拿痛经的药。”
“他实在太大惊小怪了,正常姨妈痛而已,非要带我来医院检查。”
“昨晚也是,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和你配型成功,没想到他还真想让你把心脏给我。”
见我没反应,她有些懊恼,“对不起,我又惹你生气了。”
这句话被赶来的陆云峥听见,他皱着眉头护在她面前。
“夏遥,你就不能放过小霜吗?她现在身体很虚弱!”
我没说话,绕过他们往前走。
陆云峥看着我的背影,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拦住护士,“你们去哪?”
护士礼貌回答,“这位先生,我们不方便透露病人的隐私。”
他还想追问,被顾霜拦住。
“还能去哪,产检呗。”
“陆老师,你答应了今天陪我看电影,快走吧。”
……
住院的两天,我收到来自陆云峥的十八通未接电话。
短信里,他有些气急败坏。
“为什么不回家也不接电话?闹脾气总要有个限度,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我过段时间去欧洲出差,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产检结果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我回他。
“别忘了明天民政局见。”
对面秒回。
“你来真的?”
“行,可别到时候又后悔,找什么身体不舒服的借口。”
次日九点,我等在民政局门口。
过去半个小时,陆云峥才姗姗来迟。
他慢条斯理地下车,却在看到我的第一眼顿住,怔怔盯着我平整的小腹。
“……阿遥,孩子呢?”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淡然一笑。
“前天,你和她在电影院接吻的时候,我做了引产手术。”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逐渐苍白。
“你是说,你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了?”
“他在你肚子里呆了六个月,已经成形了啊,你怎么忍心的?”
我无心与他纠缠这些,转身往民政局大厅走,“去办手续吧。”
“夏遥!”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去引产?他也是我的孩子啊!”
看着他煞白的脸,我忍不住想笑。
“是,他是你的孩子。但你一次都没有陪我做过产检!”
“我做B超的时候你不在,我做NT的时候你不在,我做四维的时候你还是不在。”
“你好意思说他是你的孩子吗?”
他呼吸一滞,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
我摇头,“不,你不是忙。”
“你能抽出时间陪顾霜去看电影做美甲逛街,你能抽出时间带她参加各类学术活动拓展人脉。你只是没有时间陪我和孩子。”
他哑口无言,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草率地结束他的生命。”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陆云峥,你别忘了,是你先放弃他的。”
“是你在我预产期只有三个月的时候,跪在我面前,求我放弃他的。”
攥住我手腕的力道陡然松了。
我睁开眼睛,只见他眼尾泛红,语气干涩,“那是因为一个玩笑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期待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
他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
“我昨天购置了一批婴儿用品,还请了人来家里设计婴儿房,育儿手册我也正在看......”
就在上周,我还无比希望陆云峥能对孩子上心一些。
此刻听完他说的话,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没用了,孩子已经没了。”
他瞬间噤声,好半晌,才哑声开口,“没关系,我们以后——”
“我们没有以后。”我打断他。
明明已经开春,京市的风吹起来还是很凉。
他蓦地惊醒,表情逐渐恢复冷静。
“对,我们是来办离婚手续的。”
流程比想象中简单。
踏出民政局大门那一刻,我切切实实为自己松了一口气。
从前幻想过的分手时的肝肠寸断都没有发生。
我们自然得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小事。
我坐上他的车,最后一次回了家,为了收拾行李。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
只有车载CD在轻声播放十年前的旧情歌。
这张CD还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刚进家门,就看到门口多出一双不属于我的兔子拖鞋。
陆云峥下意识开口,“小霜租房到期了,临时借住几天。”
我已经移开视线。
他却仍在解释,“她和室友关系不好,所以没有回寝室。”
我去了衣帽间,只是两天没回来,我的衣服就被堆到角落。
各式各样的粉色裙子占领了大半个衣柜。
陆云峥见状蹙起眉头,“她的衣物稍微有点多,你别介意。”
我没说话,认真叠好自己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他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离开衣帽间,我推开了主卧的门,还是我上次离开时的样子。
我耐心清点好属于我的物品。
正要出去,陆云峥忽然递过来一个盒子,“还有这个。”
里面是块玉坠子。
当初胎停后,他特意跑到寺庙为我求的。
上万阶天梯,他一步一步爬上去。
我知道后哭笑不得,忍不住问他,“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他笑着揉揉我的头,“但是你信啊。”
自那以后,我不管去哪,都会带上这枚玉坠子。
回过神来,我笑了一下,告诉他。
“我不要了。是扔掉还是留着,随你。”
他的手在虚空中僵了一瞬,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
我没注意这些,拉着行李箱来到客厅。
这个房子是我们二十四岁搬进来的。
五年的生活痕迹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全部收拾好已经将近傍晚。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我有些诧异,还是礼貌拒绝,“不用了。”
他嗯了声,“你去哪,我送你吧。”
我还是摇头,“不需要,我叫了车。”
他动了动唇,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帮我将两个行李箱拖到门口。
顾霜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见到我,嫣然一笑,“师母,你终于肯回家了。”
陆云峥莫名觉得不安,朝她道:“你先回卧室。”
她眨眨眼睛,“为什么呀。”
“陆老师,你昨天不是还说,师母怀着孕,迟早要回来,让我抓住机会好好和她相处吗。”
话刚说完,她意识到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我的小腹。
一阵无措过后,眼泪说来就来,她可怜兮兮地看向陆云峥。
“对不起啊陆老师,我没想到师母会这么介意我的存在。”
“全都怪我,我现在就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喘不上气。
陆云峥到底不忍心,熟练地拿了药和水喂她吃进去,又轻拍她的背表示安慰。
“这件事不怪你,不用自责。”
临走前,我最后回头看了眼。
她靠在陆云峥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朝我弯弯唇。
我漠然地收回视线。
砰的一声,门关了。
陆云峥没有抬头,机械地重复为顾霜拍背的动作。
“陆老师,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师母连孩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房子找得怎么样?”
她愣了愣,泪水在眼眶打转,“在找了,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他颔首,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先休息吧,我出门走走。”
顾霜拉住他的衣角,“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陆云峥很少拒绝顾霜的请求,但这次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说不清现在是种什么感觉,心口闷闷的,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其实他今天去民政局,是计划接夏遥回家。
他特意穿了她最喜欢的墨色西装,还早起打扮了一番。
就像他之前说的,在一起十一年,他不至于对她没有感情。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夏遥也是。
更何况,她还怀着孕。
她有多珍惜这个孩子,他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他愿意给她个台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时,她已经放弃了这一胎。
他有些慌了,于是反复追问她为什么。
得到的回答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她对他死心了,她完完全全放下他了。
可是怎么会呢,她明明那么爱他。
陆云峥走在从前经常散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有退休的老教授路过,问他,“怎么没看见小夏?你们以前不是每天下班都一起散步吗?”
他语气干涩道:“阿遥病了,这段时间在家里休养。”
老教授点头,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
“说实话,我就没见过比你们更恩爱的一对。”
“你还记得不,你刚入职那年喊小夏进实验室帮忙。周远那个臭小子开玩笑说小夏一个外校人靠男人进了清大,结果被你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校方要给你处分,还是小夏去求了周远,最后才和解。”
陆云峥闻言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反问:“夏遥她,去求了周远?”
“你竟然不知道?那丫头担心处分会影响你发展,就傻乎乎跑去求周远,然后被坑了差不多五千块。据说这五千还是她把自己的金项链卖了才凑出来的!”
老教授说完,摆摆手离开了。
留下陆云峥,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久。
当初的事,他只知道周远选择了和解,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夏遥的求情。
难怪她那几天总是安慰他不用担心。
难怪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忽然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
天渐渐暗了。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从口袋掏出烟,燃起一点火光。
说起来,他很少抽烟,因为她不喜欢。
他只会在一个人累到不行的时候,抽一支提神。
顾霜给他打来电话,语气很是可怜。
“陆老师,医生说病情又恶化了。”
“我会不会等不到适配心脏了,好害怕啊。”
他疲惫地揉揉太阳穴,“等不到说明你的命也就这样了。”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又若无其事道。
“你在哪啊,我去接你好不好?”
“时候不早了,要早点回家。”
他沉着声纠正她,“你现在住的地方是我和夏遥的家,不是你的家。”
电话挂断。
陆云峥摁灭了烟,扔进垃圾桶。
然后拨打了夏遥的电话。
他想问问她行李搬好了吗。
以后有什么打算。
可她没有接。
陆云峥在长椅上待了一夜。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学校天台上,穿着校服的夏遥缓缓向他走来。
“陆同学,你今天还是不上晚自习吗?”
他有些愣住。
对面的少女浅浅一笑。
“没关系,我不会记你缺勤。”
“今天早上看见你喂小橘了,就当是感谢吧!”
十七岁的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早上确实因为无聊,随手扔了一截火腿给学校的流浪猫。
夏遥弯起漂亮的眼眸,朝他伸手。
“请问你有什么心事吗,为什么要坐在天台上呢?”
听见这句话的陆云峥忽然清醒过来,大汗淋漓。
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要是她没有出现,只怕他已经和这个世界告别。
从小生活在父母不和的家庭,他的存在就是各种争吵的导火索。
他受够了这样无聊透顶的生活,打算结束的时候,她出现了。
那个时候,他把夏遥当成唯一的光。
他会在高考完的晚上,为她燃放全城烟花。
他会在车祸降临的时候,牢牢将她护在身下。
他会因为父母的不支持,放弃陆家继承人的身份,带她私奔到国外领证。
认识的人都知道,陆云峥爱夏遥,爱到命都能不要。
什么时候变得呢。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和夏遥在一起很无聊。
聊天没意思,牵手没意思,接吻也没意思。
朋友听完他的想法,笑着解答。
“这个呢,叫十年之痒。”
“你和她在一起太久了,新鲜感褪去,当然没意思。”
“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管怎样,他不会做对不起夏遥的事。
为了回避和她的交流,他开始整夜整夜留在学校。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实验室里有一个叫顾霜的本科生。
她很勤奋,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最晚,尽管实验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有一天,她红着眼睛问他。
“陆老师,我是不是很差劲啊?”
他顿了一下,还是告诉她,“嗯,你的结果是组里最差的。”
顾霜啊了一声,泪水流得越来越凶,后面甚至喘不上气。
他这才知道她有心脏病,于是对她越来越上心。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顾霜的那天,他在阳台喝了一晚上的酒。
凌晨四点,夏遥迷迷糊糊地推开阳台门,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他。
“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没说话,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低声埋怨,“你都好久没这样抱我了。”
“最近太忙了对不对?有时间要好好休息一下。”
“妈这几天在医院总是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看她。我和她说你忙,她还不信呢。”
他第二天就提了很多补品去医院。
那段时间,他对夏遥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他以为这样就能将一切拉回正轨。
可是没用,平静的湖面只需要一粒石子就能激起波澜。
顾霜一次醉酒后哭着说想嫁给他。
那是他最后悔和夏遥早婚的时候。
心动是克制不了的,他告诉自己。
所以后来,顾霜只是和他说了一声痛经难受。
他就在春节,阖家团圆的时候,把孕五月的夏遥一个人留在了京市。
天亮了,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路上遇到一对夫妇,妻子捧着孕肚抱怨。
“饿了想吐,吃东西也想吐。恶心的感觉像油从胃里反上来,堵在嗓子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每次孕吐都头晕,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转,闭上眼睛人在空中转,我真的要崩溃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她烦躁地看向一旁玩手机的丈夫。
男人摆摆手,“谁怀孕不是这样,这都受不了当什么妈妈。”
妻子快要气哭,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自己跺跺脚。
陆云峥加快脚步离开,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对夏遥的态度。
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很矫情。
她因为宫缩痛到整个人蜷缩在沙发,求他陪陪她。
他是怎么说的呢。
“我的陪伴无法减轻你的痛苦。”
“孕育一个生命本就艰难,生下来就好了。”
她那时也哭了。
他觉得烦,于是进了书房。
陆云峥回想起这些细节,忽然红了眼。
原来,他对她这么残忍。
也难怪,她不要他了。
回到家,顾霜竟然在客厅等了一夜。
她在看见他的那秒眼睛一亮。
“陆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他顿一下,“怎么不先休息。”
顾霜轻笑,“我不放心你。”
“房子我昨晚找好了,今天就搬出去。”
说完,她看了他很久,却没有等到一句挽留。
陆云峥只是颔首,然后进了卧室。
他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夏遥离开,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空气里还残留有她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把一切反应归结为不习惯。
毕竟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她会离开他。
陆云峥洗漱后就出门工作。
他发现只要忙起来就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他在实验室和陆氏公司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累到双眼乌青。
回家的路上,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
可忽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陆先生,夏晨女士被夫人接出院了。”
他怔住了。
“陆先生?”电话那头的人喊他。
他应了声。
挂断后,他再也忍不住打电话给助理。
“查一下夫人去哪了。”
凌晨,他坐上了前往港城的飞机。
住在港城的第二个早上,我推开家门就看到一道身影坐在楼道地板上。
我吓了一跳,仔细看清楚,才发现是陆云峥。
他见到我后眼睛一亮,声音很沙哑。
“阿遥,我有点放不下你。”
我很平静地告诉他。
“你现在不习惯是正常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摇摇头,眼眶蓦地红了。
“不是的,我爱你,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我们十一年的感情,你一定也很难放下吧。”
“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可以从清大离职,保证和顾霜断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可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没有任何新鲜感啊。”
他瞬间哽住,一行清泪从眼尾滑落,“对不起。”
我垂眸,没什么情绪。
“你确实挺对不起我的。”
“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别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
我转身进了电梯。
今天要入职新公司,实在没时间和陆云峥浪费。
那些对他的感情,早就在一次次失望中消耗殆尽。
……
港城的生活实在太忙了。
我后来很少听说关于陆云峥的事。
只从好友的口中无意间得知他向学校提了离职,现在一门心思管理陆氏。
我也没想过会再见到顾霜。
她等在我公司的楼下,虚弱得站都快站不稳。
她说自己被陆云峥抛弃了,如今发病却没钱治疗,于是走投无路找上我。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想让我给你钱吗?”
“给一个曾经插足我婚姻的女人钱?”
她面容苍白,理所当然道:“要不是你执意离婚,他不会抛弃我来挽留你,也不会对我坐视不理。”
“我本来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最好的心脏,现在却连普通的药都买不起。难道不怪你吗?”
我看着面前女孩执拗的脸,摇摇头。
“你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如今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咬牙,狠狠地瞪我。
“要不是你比我早生了几年,他爱的人就会是我,他唯一的妻子也会是我。”
“我要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从口袋拿出一把短刀直直向我刺来。
我躲开,然后攥住她的手腕,顺势抽出她手中的刀。
像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别说杀人,伤人都难。
她崩溃痛哭,很快因为喘不上气晕倒在地。
我冷冷地看着,转身离开。
路过的人为她叫了救护车。
有没有救回来我不清楚。
就算能救回来,也时日无多。
……
和陆云峥分开的第三年,我步入了一段新的恋情。
男方是商业合作认识的,中意混血,绅士幽默。
我们一起体验了很多从前没有的经历。
比如蹦极跳伞,比如凌晨临时购买两张去冰岛看极光的机票。
我和他在一起太开心了。
以至于后来很少想起从前的事。
我们简单地办了婚礼。
他很郑重地向我承诺,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一辈子太长了,我只想过好当下。
后来一次宴会中,有人轻声喊我,“阿遥。”
我恍惚了很久,才想起是京市的前夫。
算一下,也快六年了。
我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
临走前,他忽然问我:“你现在,有没有——”
“遥!”
我抬头,是沈砚希。
他牵着女儿的手站在不远处喊我。
我忍不住笑,转身向陆云峥简单告别。
“抱歉,我的丈夫和孩子在找我。”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很久。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回过头。
沈砚希单手将女儿抱起,另一只手与我十指相扣,笑道:“我来接你回家。”
女儿眨眨眼睛,向我撒娇。
“妈妈,我好想你!外婆就让爸爸带我来找你啦。”
夏言是我和沈砚希收养的女儿。
我们很爱她。
我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
“妈妈也想你!”
现在是港城的春天,我觉得特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