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裹着热浪,仿佛把整个城市都架在火上烤。
宋木兰坐公交车进城,下车就看到街上到处是人,大伙儿仿佛不用上班一样。
百货公司门口排着长龙,蜿蜒出去好几米,人们胳膊挽着胳膊,生怕被人插队。
队伍末尾,两个男人在闲聊:“我妈说了,能买什么就买什么,买到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别空手回去就行。”
他身后的人点头:“我媳妇也是这么说的。
她把存折都给我了,让我把钱都取出来买东西。
哎,这些钱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攒下来,准备给孩子读书的,谁知道说不值钱就不值钱了。
我这三百多块,不知道能买些什么。”
“看那边!”
队伍前面的男人指着路边过去的一辆三轮车,眼中满是羡慕。
三轮车的车厢用篷布盖着,但还是能从侧面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一台电视机,旁边押车的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亢奋。
“我要是能排到一台电视机,在这里站十天都值!”
宋木兰从队伍旁经过,看着这幅景象,百味杂陈。
她散步回了家,在巷子口碰到住在隔壁三十五号院的邻居李大妈。
李大妈很是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木兰,你今儿这么早就回来啦~”
这在之前可是没有的待遇。
她刚搬来的时候,左右邻居还有点好奇。
当得知她家不是公安系统,她甚至连正式工作都没有之后,就对她冷淡了。
不说看不起,最起码是没有任何结交的想法。
后来知道她是个体户,态度就更冷淡了,就算在巷子里碰到都不会说话。
直到价格闯关开始后,左右邻居都贴了上来,想要从她这里拿一些不用抢的货。
她觉得多认识些人也没坏处,于是将衣服布料副食品都弄了一些回来,让邻居们分。
邻居们得了好处,对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进进出出的,热情得不行。
“大妈,您这是出去买菜呢?”
“对,上市场转一转,看能不能捡些便宜菜。
这物价闯关,也不知闯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拿五块钱出去买菜,一个篮子都装不满,肉是看都不敢看了……”
李大妈揪着物价这个话题说起来没完,好一会儿才看向宋木兰。
“你最近工作挺忙吧?
我感觉你比前阵子瘦了不少,脸色也没以前好了。
你们做生意的,压力肯定比我们大多了。
孩子,还是得注意休息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宋木兰陪着李大妈聊了一会儿才回家。
进门后,她换了身衣服开始打拳,希望能把身体折腾累一点儿,争取晚上能睡个好觉。
她这段时间的压力前所未有的大,都开始失眠了。
究其原因,就是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收手。
自从八月十九号的新闻出来以后,大伙儿都跟疯了一样,见东西就买。
首选保值商品,基本消费品大量囤着,就连往年的滞销品也不放过,一定要把手里的钱换成东西才放心。
华贸商厦的日流水一天比一天高,每天都在破纪录。
最近几天,宋木兰手里的铺子加起来,日流水已经破了一百二十万。
她明知道头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在这种机会面前,还是忍不住抱有侥幸念头,想着再进一批货,卖掉就收手。
可刚到仓库的货,还没放热就被搬走,外面还有人举着钱来抢货。
说是做生意,其实跟捡钱几乎没区别。
试问谁能忍住不捡钱?
这种情况下想要喊停,真的需要决心!
她现在只要睡觉必做梦。
有时候会梦到生意成功,财富自由。
有时候会梦到物价急速下跌,可她仓库里堆了满满一仓库高价货,重生以来的奋斗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这种煎熬之下,她的嘴角很快长了一圈燎泡……
就这么熬啊熬,终于熬到了月底。
八月三十号,政府出台最新通知,暂停出台新调价措施,强调改革是长远目标。
宋木兰原本就在逐步收缩进货量,看到这条新闻后,紧急踩死刹车,从此只出不进。
宋昌荣和秦越看着当地热闹的市场,无法理解宋木兰的安排。
但他们思索再三,到底还是听了宋木兰的话。
九月,关于价格闯关的新闻频出,但是市场并没有降温,进出华贸商厦的个体户仍络绎不绝。
宋木兰有序抛货,但她手里的货物有限,九月五号就出现了缺货情况。
到九月十二号,她名下的铺子就陆续关门了。
众多来进货的个体户摸不着头脑,她只能让店员对外解释,铺子的进货渠道出了问题,现在已经拿不到货了。
今年不止她一人在义乌和羊城进货,她退出,倒是给了其他人机会。
但少了宋木兰这个大户,几个小的批发商也接不住这么大的流量,没进到货的个体户们都怨声载道。
但很快,他们的抱怨就变成了庆幸。
九月下旬,政府正式通过“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全面深化改革”的方案。
在政府的大力干预之下,物价将持续暴涨的担忧被打破,民众恐慌性抢购的行为也随之减弱。
宋木兰不知道别人的情况如何,但她算是从价格闯关这股浪潮中安全退出。
然后,她就突然病倒了。
晚上开始发烧,第二天送到医院时已经烧到了四十点二度。
医生都说,再耽误几个小时,人估计都要烧傻了。
虽然及时挂了吊瓶,但烧并没退下去,一直反反复复,直到五天后体温才稳定下来。
大约是前半年累得狠了,宋木兰这一病就病了十多天,直到国庆之后才彻底康复。
病好了,她就想把所有账目理一理。
但她还没动手,她干妈气鼓鼓地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