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院子里,八十七个县长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像八十七棵钉在地上的木桩。
白秘书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又赶紧回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推开门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沙书记,他们……他们说要见您。”白秘书的声音很低。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见就见。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来。”
……
他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的,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谁赌气。
……
院子里,八十七个县长站在台阶下,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
沙瑞金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
可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恭敬,不是畏惧,
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些基层干部脸上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坚定。
……
“这三天时间,”沙瑞金开口了,声音很大,
大到院子里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我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说服了福利院、孤儿院,还有贫困家庭的孩子,送去国外领养,那是享福!”
……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那些县长的脸。
“你们呢?让你们批手续,提户口,一下午时间一件事没办成,来堵我的门!
这是一个干部该有的行为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县长开口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沙书记,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求您的。”
沙瑞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求您,放过那些孩子。”
那县长的声音有些抖,可那抖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那些孩子,不是商品。他们是我们汉东的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他们不应该被送走,不应该被当成引入外企的筹码。”
……
“可笑!筹码?什么筹码!”
“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沙瑞金冷笑一声,他始终想不通!
到底为什么啊!
就因为陈今朝一句话,这些人都要跟自己作对吗?
肯定是因为陈今朝!派来这群人,为难自己!
……
“全龙都,开通跨境领养儿童!已经三十年!足足十五万孩子输送出国!成才!”
“全龙都,别的省份每年都有几千个孩子被境外领养。”
“没有听过任何一个孩子——像你们说的这样,什么地狱!什么折磨!”
……
那是因为,被折磨、被地狱一样对待的那些孩子,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
“怎么到了汉东——全龙都独一份!不允许跨境领养!”
“是陈今朝有什么见不得人、私下肮脏的交易吗!”
沙瑞金大声质问——八十七个县长堵着院子大门,他也得先问个清楚。
可他心里还是邪火直冒!
……
梅晓歌站在台阶下,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省委书记。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沙书记,跨境领养是陈省委再三强调禁止的,为什么又开始了?”
……
这句话,几乎是质问!
可梅晓歌,实在是心系无辜儿童。
言语措辞有些不妥,也属于正常。
……
可沙瑞金的脸色猛地一沉。
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被人戳中痛处之后的、近乎暴怒的青紫色。
他盯着梅晓歌,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又硬又冷:“陈省委?叫他陈副省长!”
……
梅晓歌没有说话。
李秋萍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绵里藏针的韧劲:“好,陈副省长——当初陈副省长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汉东的跨境领养停下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沙瑞金就炸了。
陈今朝!陈今朝!
陈今朝!
他的手猛地一挥,像要扇掉什么看不见的苍蝇,
声音大得院子里都起了回音:“这汉东的一亩三分地,还轮不到陈今朝管!也轮不到你们来!”
……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台阶下那八十七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畏惧,不是退缩,
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些基层干部脸上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不像省委书记,倒像一个被围困在孤岛上的囚徒。
这汉东到底还有没有大小王?
他是省委书记,是一省之主,是这片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
可这些县长,这些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
今天居然敢堵他的门,敢质问他,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态:“我良苦用心,给山区孩子逆天改命的机会,拉动汉东经济。
你们倒好,拖后腿,找茬,还说什么‘放过孩子’?
那些孩子去了国外,是去享福!是去过好日子!你们不懂吗?”
……
李秋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大,更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沙书记,领养就是个骗局!”
“跨境领养真实目的是——”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变了。
又是当众否定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决策!
“够了!”
……
“还骗局?我看你们都是听陈今朝命令来的吧?”
他再也听不下去,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
“跨境领养一下午时间过去,办不了手续,当什么县长!”
那话里的威胁味道浓得像墨,泼在地上,渗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不配合省委书记,县长别想当了。
……
院子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压住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让人窒息的安静。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几秒钟后,李秋萍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她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省委书记,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躲闪,
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悲壮的坦然。
“那就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