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骤然收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本能的颤抖。
她盯着陈今朝,盯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陈今朝,你真下三滥。”她的声音又尖又哑,
“这种激怒方式都用上了?你以为我会信?”
随后反应过来,李达康和王大陆怎么会都死了?
当即认定陈今朝在故意激怒自己。
……
陈今朝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翻转屏幕,推到欧阳菁面前。
……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不,不是一张,是很多张,滑动的,一张接一张。
第一张是李达康,或者说,是李达康剩下的部分。
白色的布单,下面隆起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渗出的暗红色已经干涸,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第二张是王大陆的尸检报告,抬头印着“京州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红色大字,
结论一栏写着:系为钝器伤,失血性休克,系他杀。
……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现场的照片,走廊里的血,包间里打翻的餐具,
墙上喷溅的血迹,还有地上那两只再也没有主人的皮鞋。
……
“死亡证明要吗?”
陈今朝收回手机,专心的打开陆亦可刚才发来的各种文件。
……
“啊……遏……”
欧阳菁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照片,那些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咯咯作响。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那么流下来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尸检报告的抬头。
……
“怎么会……怎么会……”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今朝,是不是你?是你!你一手遮天!
你当副省长都能一手遮天!太恐怖了!
太阴暗了!我要报警!我要举报你!你是杀人凶手!”
……
她猛地站起来,手铐撞在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旁边陪同审问的警员上前一步,被她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吓了一跳,没敢动手。
陈今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抬起头,看着欧阳菁那张扭曲的、满是泪水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他自己逼死自己的。八十万的贿赂款,他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当时和沙书记下乡调研,山里没什么信号。
你报警也好,举报到帝都也好,跟我没半点关系。”
……
欧阳菁的腿软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她想起李达康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时候,站在玻璃后面,脸色灰败,问她——
“你都没什么要问问我吗”。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她以为他会来很多次,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以为那些话可以慢慢说。
现在没有以后了。
……
李达康……死了也就死吧。
王大陆……是被李达康杀死的。
……
这是欧阳菁最崩溃的一点!
……
“祁同伟以前认为自己能胜天半子,遇见我之后,不再说什么胜天半子了。”
陈今朝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刚才你说,我的确一手遮天。因为我胜天,可胜整整一枚棋子,我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菁那张惨白的脸上。
……
“人算不如天算。可在汉东一亩三分田里,我算,就够了。
王大陆和李达康本来各自倒台也就够了,谁曾想能出人命。
想一想,李达康做出这一系列行为,不意外。”
……
人算不如天算。可我算,就够了。
那一句话在欧阳菁心中炸开,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坐牢的恐惧,
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
他坐在这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甚至一语道破了李佳佳是王大陆女儿的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个秘密会跟她一起进坟墓。
可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她
的指甲嵌入手掌,紧紧攥着,攥得生疼。
……
“就因为你要做成的事,闹出两条人命?李达康!那可是李达康!死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
陈今朝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叹一口气。“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充其量只是解决掉你的两部分底气——王大陆全力准备光明峰项目,大路集团资金运转叫停,破产已经迫在眉睫。李达康自己扛不住压力,拿了贿赂金,仅此而已。”
……
欧阳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三大底气——李达康、王大陆、许汉印——两个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一个,靠不靠得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女儿李佳佳呢?
她亲眼看见李达康和王大陆死在一起,那场面,那血,那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这将是李佳佳内心一辈子的阴影,一辈子的地狱!
女儿!该怎么活下去?
……
“陈今朝,你丧心病狂!”她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你就为了让我开口,你就不怕遭报应!”
陈今朝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很轻:“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出头,短发,戴着眼镜,
步伐沉稳,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
比陈今朝带来的那个厚得多。
堤蓝桥监狱第一人,陈静。
那个在汉东财政系统纵横多年、经手过数千亿资金流转、
被无数人称为“平账大圣”的女人。
……
“陈省长。”她朝陈今朝点了点头,
然后转向欧阳菁,
“咱们开门见山。”
“欧阳菁,你也是干财务出身的。这些资料里的数据,咱们就不用打哑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