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伟的母亲跪下了。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磕下去的那一声闷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
头发披散着,乱成一团,脸上的泪痕混着灰尘,糊成一片。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太久没有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可她跪得很直。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精神失常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清明。
……
她看向沙瑞金。
看向李达康。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谢谢……谢谢沙书记……谢谢李书记……”
……
沙瑞金愣住了。
李达康愣住了。
……
那个女人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谢谢你们……救了我……救了我儿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那些坏人……抓了我好久……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李达康,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沙书记,李书记……我儿子说……多亏了有你们……谢谢你……谢谢你……”
……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动。
他和沙瑞金的脸!
同一时间!
涨红成猪肝,不——爆红!
从后脖颈,直接红到了脸颊——接着到眼下,随后是额头!
两人的脸上,几乎是要渗出血来!
……
李达康想说话,可始终说不出半句!
他想说,不是的,我不是去救你们的,我是去抓你儿子的。
可他说不出口。
……
那女人跪在那里,用最真诚的目光看着他,用最卑微的姿态感谢他。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女人又转向沙瑞金,磕了一个头:
“沙书记……您是好人……您是大清官……您一定要把那些坏人……全都抓起来……”
“您是好官!人民敬仰的官!”
……
沙瑞金的喉咙微微滚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头发披散、满身伤痕的女人,听着她用最真诚的语气感谢自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地下室里,自己帮释永信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此刻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
这个女人被囚禁了多久?
受了多少折磨?
那些伤痕,那些精神失常的眼神,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全是拜释永信所赐。
而自己,刚才还在帮他说话——自己还在担心信永僧出事,不能让信永僧在自己手里出事。
现在,这个女人跪在自己面前,感谢自己。
感谢什么?
感谢自己差点放过了那个囚禁她的人?
……
李达康比他更难堪。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电话里对孙连成说的那些话。
“就算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来管!”
“让程度给我把人抓起来!”
他要抓的人,就是李东伟。
就是此刻站在旁边、眼眶通红、看着母亲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要抓的人,是揭露真相的人。
……
他要保护的人,是那个囚禁了这女人的畜生。
现在,这女人跪在他面前,感谢他。
……
感谢他什么?
感谢他差点把她儿子抓进牢里?
李达康的拳头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
身体小幅度的不断发抖。
……
人民将他高高举起!
人民赋予他的权利!
可惜——
可惜——
……
李东伟的母亲越是发自内心,蒙在鼓里,真心感激。
越是群众的真情流露,李达康和沙瑞金便越觉得羞愧到了极点!极点!
……
各部门官员,纷纷动容。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
高育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祁同伟面无表情,可他的眼睛,微微泛红。
程度别过头去,不敢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孙连成站在李东伟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有陈今朝,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慢慢移到沙瑞金脸上,又移到李达康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
那是在问:你们,配得上这一跪吗?
……
暗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个女人的哭声,和她磕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钝刀子,剐在每个人心上。
……
场内气氛实在凝重。
众人一时间忘记了——去搀扶起李东伟的母亲。
……
是陈今朝第一时间上前,轻轻搀扶着。
一个妇女。
一个母亲。
站起身来,随后看向李东伟:“孩子,带着母亲去做笔录,做口供吧。”
“您放心,一切——都会有个交代。”
“人民赋予每个官员的权利,人民才是该被高高举起的。”
……
随后,程度带着两人离场。
……
“达康书记,无缘无故抓捕实名举报者的事,要有个交代。”
陈今朝话音落下,看向信永僧。
……
明明老和尚才是那个施暴者!旁人才是被羞辱,被折磨。
偏偏此刻,他额头的冷汗不断掉落,脸色煞白。
在王萌萌走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泥潭,好似脚下有无数厉鬼,紧紧抓住他的脚腕。
……
“达康书记,这件事——需要检讨。”
“需要反省,需要——处分。”
在注视着李东伟母子离开后,沙瑞金抿着嘴,说出了这番话。
……
京州那么多官员看着,自己必须得表态!
更何况——沙瑞金对李达康同样恨铁不成钢!
如果不是李达康一言不合就让程度抓人。
怎么会掉入陈今朝的陷阱?
要说良心——沙瑞金看着李东伟母子,心中的确难受,可他考虑的,更多是自己的ZZ利益。
问责李达康,处分李达康,也能很大程度上将这件事的责任甩出去一部分。
……
等到沙瑞金等人全部出门后。
祁同伟和陈今朝看着警员在地下室中取证,封锁现场,拍摄照片。
“师父,那个王萌萌……”
“要不要派人跟着?”
陈今朝面色沉重,眉头微皱:“她——有自己想要的解脱。”
“就——让她安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