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冰水。零下六十度的冰水。
张少岚维持着微笑。“就一个普通居民……我想问一下,你们见过张会长本人吗?”
沉默。
短暂的、审视的、“你哪冒出来的”的沉默。
“没见过。怎么了?”
“随便问问。你们觉得他长什么样?”
更长的沉默。
“你为什么突然打听这个?”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眯了眯眼,嘴里的饭还没嚼完。“你什么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资格问张会长的事?”另一个人的声调拔上去了。“你该不会是外面派来的探子吧?打听长相是要搞暗杀?”
“暗杀!?我就随口问了一句长什么——”
“你看这人,贼眉鼠眼的。”
张少岚的嘴张了一下,他想反驳的点完全歪了。
“我这五官很正常。”
“正不正常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那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些内容比讨论长相出格多了——”
“你偷听我们说话!?”
完了。越描越黑。
“走不走?不走我喊巡逻队了。”
“走走走,打扰了。”
张少岚端着餐盘退回了队伍。空位早被后面的人填了,他只能重新站到队尾去。
一切从零开始。
他默默站在新的队尾,消化着刚才的经历。这种感觉很特别——他管着这些人的吃住安全,她们在讨论他的身材比例和下半身,而当他本人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她们叫他探子。
排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只剩没几个人了。终于快打到饭了。
一个影子从侧面挤了进来。
很大的一个影子。肩膀宽得把打饭窗口遮了大半,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迷彩棉袄,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他毫不犹豫地站进了队伍,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队伍提前给他预留了这个位置。
张少岚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后面排队。”
大块头转过身。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帽子、围巾、灰色棉服、登山靴。
“你说什么?”
“后面排队。”
大块头笑了。“小子,你新来的吧。”
然后转回去了。
窗口前面的队伍挪了一步。
张少岚站在原地。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排在他后面的人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一个字没吭。
打完饭出了食堂,张少岚拐进了一排铁皮房组成的管理办公区。他找到挂着“C3片区综合管理”门牌的那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方脸,头发稀疏,正对着一张折叠桌吃饭。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碗,白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碗。
红烧肉。
张少岚刚从食堂出来,那边今天的菜是水煮土豆块和炒白菜帮子。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没停。
“什么事。”
“食堂有人插队。”
“插队?”嘴里的肉嚼着,含含糊糊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自己解决去。”
“你是这个片区的负责人吧。”
“我管生产排班的,不管你们谁排队谁不排队。有事找巡逻队。”中年男人筷子朝门的方向点了一下。“行了,吃饭呢。”
张少岚没动。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碗红烧肉上。光线从铁皮房顶上的小窗透进来,照在肉块的酱色表面上,油光发亮。
“这个肉,食堂配给的?”
中年男人嚼东西的下巴停了。
他搁下筷子。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问。”他靠上了椅背,胳膊盘起来,审视的目光从张少岚的帽子扫到靴子。“你到底想干嘛?又是投诉插队又是查我的伙食,你哪个区的?”
“C3。”
“C3没见过你。新来的?”
“算是吧。”
“新来的就老实干活,管好自己的事。”中年男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出去。”
张少岚看了一眼桌子底下。一个纸箱,盖敞着,里面码着罐头和真空包装的熟食。
配给表里也没有这些。
“再不走叫人了。”
张少岚退出了门。
他站在铁皮房外面,呼出一口白气。气温把他鼻腔里的水汽冻成了冰碴,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刺痛。
他不生气。
但他记住了。
沿着主路继续往北。越往北人越少,厂房越破,有些窗户碎了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排在鼓掌的幽灵。
他拐进了一片厂房之间的空地。空地中间烧着一堆火,铁桶改的火盆,里面塞满了碎木板。火盆周围歪歪斜斜地摆着塑料椅,空地正中间是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搬来的老板椅,皮面磨得脱了一半,在火光里泛着油光。
椅子上歪着一个年轻人。板寸头,黑色皮夹克,左边搂一个女的,右边靠一个女的。周围几个小弟坐在塑料椅上烤火。
张少岚从空地边缘穿过。
“哎。”
脚步停了。
“说你呢,灰棉袄的。”
他回头。
板寸头从老板椅上直起了身子,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
“你踩到我了。”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地面。他跟那把椅子之间隔了老远。
“我在这,你在那。踩什么了?”
“踩到我的气场了。”
张少岚想笑。他见过很多找茬的套路,末世前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见过,校门口那帮抢零花钱的小混混最爱用的也是这类借口。换了一个末世的壳子,内核跟七年前没有一点区别。
“气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我怎么知道你的气场有多大。”
板寸头歪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旁边的小弟从塑料椅上站了起来。
张少岚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局面。正面一个,侧面三个。
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直接亮身份。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炸了出来。
“住手!!”
声音清脆,中气严重不足,尾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张少岚转头。
一个女孩从两栋厂房的缝隙间冲出来了。棉衣大到不像她自己的,衣摆在腿边甩来甩去拖慢了速度,头上裹着一条红色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鼻梁。
她冲到张少岚前面,双手叉腰,胸膛起伏。
“恃强凌弱!欺负普通人!可耻!”
空地上安静了。
板寸头看着她。小弟们看着她。两个女人也看着她。张少岚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她。
“……哪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女孩的声音在抖但台词念得流利,那种流利带着一股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的劲儿。“重要的是你们在做错误的事!张会长说过,末世里人要互相帮助不能欺凌弱者!”
张少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这话太正经了不像他的风格。大概是广播播的什么官方稿件里的句子。
“小弟弟你别怕!”女孩转头冲他喊。“姐来了!”
张少岚觉得“小弟弟”这个称呼非常值得商榷——他大概率比她大——但他来不及纠正了,因为女孩已经摆出了格斗架势。
那个架势怎么形容呢。
两脚前后分开太远,重心全在后腿上,双手攥着拳头举到了脸的两侧,拳面朝外。看过龙珠但没上过武术班的人会摆出来的那种。姜楠看到这个架势大概会先叹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人。
板寸头旁边一个小弟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了她一下。
不重。手掌贴在肩膀上轻轻一送。
女孩倒了。
脚底一滑,屁股着地,后背跟着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闷的。她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还保持着攥拳的格斗姿势。
小弟们笑了。板寸头也笑了,靠回了老板椅。
“小妞,你动画片看多了吧——”
“我没有!”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左膝棉衣磨破了,灰白的棉花从破口露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趔趄,她咬着牙站稳了。
“我要做跟张会长一样的人!”
笑声断了。
“他那天冲出去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后果!他就是看到了然后他就去了!我也想、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你们欺负人我不会装没看见的!”
她又摆出了那个不伦不类的架势。手抖得更厉害了,拳头跟放在簸箕上似的。但脚钉在了原地没退。
板寸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向女孩。
女孩的眼眶泛红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火盆的余温中飘散。但她没有退。
张少岚叹了口气。
他的叹气永远不是某件事的结束。
他走到女孩前面。
“够了。往后站。”
“小弟弟你让开!我能——”
“你不能。”
他面向板寸头。板寸头比他高也比他壮,火盆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又来一个英雄?”
“你要找茬就冲我来。”
“你倒仗义。行啊。”
拳头抬了起来。
挥了过来。
拳锋撕开冷空气,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
张少岚没动。
拳头穿过了那条肉眼看不见的分界线。
然后所有动能在一瞬间归零。
没有碰撞,没有反弹,拳头抵在空气里前进不了也退不回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无比庞大的手掌接住了。力气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是消失了。
映射墙。空间的一层在现实世界投影出的薄壁。外部一切物理攻击穿过它的瞬间,动能完全归零。
张少岚站在壁后面,双手揣在棉服兜里,一动没动。
板寸头愣住了。他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不疼,手是好的。
他又挥了一拳。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结果。拳头到了那条线就被吞没了,干干净净。
板寸头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一种从脊背上升起的本能恐惧爬上了他的脸。
他认识这个东西。
那天的战斗里,有一面透明的墙壁挡住了所有的子弹和弹片。整个北区都看见了。而这面墙只有一个人能用。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改装吉普从厂房之间的道路上拐过来了,探照灯从车顶扫过来,光柱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在空地边上急停。门弹开,全副武装的人跳了下来。为首的张少岚认识——蜂巢的安防主管,在之前的会议上坐过同一张桌。
安防主管的目光扫过板寸头和他的人,扫过倒在地上的塑料椅,扫过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最后落在了那面看不见的薄壁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绷紧了。
“张会长!”
这个称呼落在了空地上每一个人的鼓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