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在跳。
Lv.7。Lv.8。Lv.9。
每跳一级张少岚的身体里就涌上来一股热。那种热跟暖宝宝不一样。跟他经历过的任何温度都不一样。那是他的空间在膨胀。
Lv.12。Lv.13。
空间的外壳在胀。从衣柜后面的小房间开始。墙壁在推。天花板在升。地面在延伸。
Lv.16。Lv.17。
张少岚的脚底有东西在往外涌。
涟漪。
从他的脚底下扩散开来了。
跟映射壁不一样。映射壁是薄膜。是他咬着牙硬撑出来的一层壳。
这是海。
涟漪沿着吉普的轮胎往外走,铺到了地面上。铺过了碎石。铺过了废墟。铺到了改装车辆的残骸上。铺到了远处的厂房上。
Lv.19。
Lv.20。
涟漪铺满了整个北方工业区。
从脚底到天顶——
天变了。
头顶的黑暗极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穹顶。涟漪状的纹路在穹顶上流动着。从地面到天顶之间,整片空间被一种暖光填满了。
不热。
但暖。
战场上所有东西都停了。
改装车辆的轮子在转但车身不动了。被催眠的信徒站在原地僵住了。克隆人也停了。所有人抬头看天。
那个穹顶。那种光。
空间映射窗口不再是墙壁上的几个小洞了。空间和现实融在了一起。苏清歌站在客厅里,客厅的墙壁变成了透明的,外面的整个战场就在眼前。
苏清歌的手从枪上松了。
她在看天。
姜楠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牛博士,头上戴着那副红色耳机。她也在看天。
贺令仪站在吉普旁边。弓垂在手边。长发在暖光里飘着。
柳依依把猫猫耳机摘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天。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他飞起来了。
领域内的物理法则归他管。重力是物理法则。他把自己身上那份关了。
整个人慢慢升起来了。
马莉莉趴在他的背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病号服的下摆在风里翻着。
“你飞起来了。”
“嗯。”
“你之前说你是市场营销专业的。”
“那又怎么了。”
“市场营销专业的会飞吗?”
“今天开始会了。”
他往上升。越过了吉普的车顶。越过了厂房的屋顶。越过了烟囱的尖端。
整个北方工业区铺在他脚底下了。篝火、废墟、改装车辆的残骸、密密麻麻的信徒。全在他的脚底下。
暖光从穹顶往下照。把所有东西都镀了一层颜色。不是白的也不是黄的。说不上来。介于清晨的光和傍晚的光之间。
张少岚浮在空中。
他往远处看。
教堂的方向。
巨兽战甲的残骸还在地面上拖行。那只手臂还在刨地。驾驶舱的窗口里透出了光。
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驾驶舱里。
副本感觉到了变化。
光。从外面灌进来的。碎了的窗口前面忽然亮了。
那种光不烫。但暖。
他没有抬头。他的脖子动不了了。操作台的碎片卡在他的领口下面。
他继续推摇杆。手臂继续刨。
手臂也快不动了。锅炉炸了,备用的液压系统在靠残余蓄压维持。蓄压正在归零。仪表盘上还亮着的几个灯在一个接一个地灭。
他的膝盖还在弹。
拷贝来的。
什么都是拷贝来的。弹膝盖是拷贝来的。插兜是拷贝来的。看到马莉莉的时候胸口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也是拷贝来的。
但马莉莉喊他爸爸的时候他的眼泪是从自己的眼眶里掉出来的。不是原件的眼眶。是他的。
眼泪是热的。这个他可以确认。
原件有原件的手指。副本有副本的眼泪。
他给马莉莉喂过粥。给她换过药。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拍着后背哼歌。歌是拷贝来的。但走来走去把鞋底磨薄了的是他的脚。
马莉莉发烧的时候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呼吸机一压一松。他数了一整夜的次数。
原件被关在牢里数墙上的裂缝。副本在病床边数女儿的呼吸。
谁才是爸爸?
——当然是原件。
——因为原件弹得了鼻子。
副本的嘴唇又裂了。血渗进了牙缝。
他弹不了。
他练了。他试了。每次手指伸到马莉莉的鼻子前面就会停住。每次都是。
那个动作存在于原件的肌肉记忆里。存在于抱了女儿之后手还没放下来那个间隙里。存在于几十年的日子一天天垒起来的习惯里。
你把整颗大脑都拷贝进计算机也拷不走。
但他还是想弹。
从醒来那天到今天。每一天。
驾驶舱的灯又灭了一颗。液压系统的蓄压见底了。手臂在地面上最后刨了一下,停了。
残骸不动了。
副本的左手从摇杆上滑了下来。
“……莉莉。”
他的嗓子里全是血。说话带着泡泡的声音。
“爸爸弹不了。”
驾驶舱外面的光更亮了。
“但爸爸试了。”
“每天都试了。”
光从碎掉的窗口里灌了进来。暖的。
副本把左手放回了摇杆上。
液压系统的蓄压归零了。仪表盘全灭了。但摇杆本身还在。物理连接还在。
关节、缆绳、钢梁。如果他用足够大的力去推摇杆——纯机械的、不需要液压的、靠他自己的胳膊——
那只手臂还能动一次。
就一次。
副本把摇杆往前推了。他的左胳膊使了全部的力。摇杆底座发出了金属碾金属的嘎吱声。
巨兽战甲趴在废墟上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慢到你能看到每一根钢缆在绷紧。
手指张开了。
然后握成了拳。
张少岚从天上看到了。
一百米长的残骸趴在地上。那只手臂从废墟里举了起来。
拳头握着。
钢铁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