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战甲的胸腔亮了。
白光从散热片的缝隙里喷了出来。一道一道的。
锅炉炸了。
张少岚在地面上看到了。
胸腔的位置被光线切成了条纹状。蒸汽和黑烟同时喷了出来,混在一起冲上了天。
整台巨物摇了。
它的右腿在承受全部重量的情况下扛不住了。膝关节处的铆钉崩了。钢梁断了。
一百米高的钢铁躯体开始倾倒。
缓慢的。沉重的。
倒下去的时候砸在了一排厂房上面。砖石和钢架被碾成了平地。灰尘遮天蔽日。地面的震动把蜂巢入口的平台都震裂了。
它倒了。
张少岚站在吉普上。映射壁在他身上闪着。鼻血干了又来来了又干。
他看着那台巨物的残骸趴在工业区的废墟上。
通讯终端里很安静。
洛基的频段。没了。
伊芙利特的频段。杂音。
迦具土的频段。没了。
祝融的频段。早就没了。
张少岚的手攥着枪托。攥得很紧。
风吹过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任何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成形——巨兽战甲的残骸动了。
它倒在地上。但它的手臂还在动。那只焊着锻压锤头的手臂从废墟里伸了出来,在地面上挥了一下。锤头砸在了一栋还没塌的厂房墙壁上,墙壁碎了。
然后它松了手。
锻压锤头被甩了出去。
张少岚看到了那个锤头的飞行轨迹。从巨兽战甲的残骸位置腾空而起,在黑暗的天空里旋转着,带着整个铸造车间级别的质量,朝着——
朝着后方指挥位的方向。
姜楠的方向。
张少岚的嘴张开了。
“姜姐——!!”
通讯终端来不及了。声音来不及了。光都来不及。
姜楠坐在轮椅上。
她听到了空气被劈开的声音。
她抬头了。
锤头在飞过来的途中撞上了一根电线杆。电线杆断了。锤头被分成了碎片。但碎片还在飞。最大的那块——一个人手臂长的金属块——带着旋转的惯性朝她削了过来。
姜楠的身体动不了。她的腿。她的腰。绷带底下的伤口。她从轮椅上站不起来。
牛博士站起来了。
他蹲在轮椅后面。一直蹲在轮椅后面。缩着脖子。抱着急救箱。耳机挂在脖子上。
他站起来了。
急救箱丢了。红色耳机从脖子上甩了出去。
他扑到了姜楠面前。
不是什么英雄式的、慢动作的、背景音乐响起的那种扑。就是一个白头发老头子笨拙地跨了一步,腿还打了个绊,差点自己先摔倒。
然后他张开了胳膊。
金属碎片从侧面削了过来。
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声音是闷的。
牛博士的身体往前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后倒。
姜楠接住了他。
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脱了。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截——腰那个位置的伤把她扯得龇了一下牙——但她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从轮椅上栽到了地面上。
地面是冰的。金属的。
姜楠的膝盖撞在了地板上。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血和牛博士后背上淌下来的血搅在了一起。
“牛——”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手碰到了湿的、黏的、热的。军大衣底下。
“牛爷爷——!”
牛博士躺在地上。
小圆眼镜掉了。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镜框弯了。镜片裂了。他把它往脸上挂,手抖得厉害。
“……没事。别紧张。当年在蜂巢被关禁闭吃了三天干面包都没掉眼泪的我——你以为——”
他没说完。咳了一声。嘴角淌下来了红色。
姜楠把他抱住了。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
“别说话。你别说话。你不要动。”
“哎……”
牛博士的声音轻了下来。
“十几年前……那个实验。”
“你不用说——”
“让我说完。”
他的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了。在空中晃了两下。手指碰到了姜楠的头发。
“往你脑子里种假记忆的……是我做的。”
姜楠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那个篮球场上的男生……是假的。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每天跟你打球、在走廊上等你、在宿管室给你吹头发——都是技术造出来的。”
“但。”
他咳了一下。更多的红色从嘴角溢出来了。
“你心跳加速是真的吧。你躲在窗户后面看他打球是真的吧。你跑出去的时候——两只手伸出去——想抱住他——也是真的吧。”
姜楠的脸上全是水。
“技术能造一个假的人。”
“但技术造不出来真的心跳。”
“那是你自己的。”
牛博士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了。
落在了地面上。旁边。那副红色耳机摔在那里。耳机里还在放。很轻了。电快没了。
牛博士的嘴巴动了最后一下。
“……帮我关一下。省电。”
姜楠把耳机捡起来了。
她没有关。
她把耳机戴到了自己头上。
歌声灌进了耳朵里。日语。女声。很轻。几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了。
姜楠坐在地上。
抱着一个不说话了的人。
风在吹。
远处,巨兽战甲的残骸趴在废墟上。手臂终于不动了。
近处,地面上散着碎片。金属的。钢铁的。还有血。
通讯终端倒在地上。屏幕还亮着。迦具土设置的数据推送还在跑。但推送的对象已经没有人在接收了。
姜楠的嘴唇在动。
说了什么。
风太大了。听不清。
也许她在说谢谢。
也许她在说别的什么。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电量还剩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