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鱼贯驶出了蜂巢入口。
零下六十度。
张少岚在副驾驶位上第一秒就后悔出来了。风从碎了的挡风玻璃灌进来——不对,这车根本就没有挡风玻璃,蜂巢封存的军用吉普本来就是敞篷型号,挡风玻璃的位置放下来了。风拿着刀片在他脸上刮。
贺令仪在后座。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完全糊在脸上,她用一只手把头发捋到脑后,另一只手扶着弓。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风太大了,说话得用嚷的。
“映射壁能撑吗!”
张少岚把手从兜里拽出来。暖宝宝的温度已经没了。
他闭上眼。
意识往外推了一下。
空间的外壳从他身体周围展开了,裹住了整辆吉普。涟漪状的半透明薄膜覆盖了车顶、两侧和车头,在篝火的远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纹路。
风,没了。
映射壁把风隔在了外面。车内忽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轮胎碾冰的嘎吱声。
鼻血来了。
张少岚拿袖子蹭了一下。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红了一小片。
“还行。”
贺令仪在后座看着他蹭鼻血。她什么都没说。弓弦拉开了半寸,又松了。试手感。
前方。
伊芙利特的车站在车队最前面。她站在车顶上,两脚叉着,一手攥着车载机枪,另一只手在指挥后面的车辆排队形。她的嘴巴一直没停过。
“第三辆往右挪——!对,再过去一点——!第五辆你轮胎在打滑——给我踩住了——!”
车队排成了楔形。伊芙利特在尖端。
克隆人的队伍在车队两翼展开了。完全体端着步枪跑在前面。不完全体跟在后面。跑得参差不齐,有快有慢。
远处的改装车辆编队在推进。推土机在最前面当盾,铲斗上焊的尖刺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光。后面跟着挖掘机改装的破城锤和架着蒸汽炮的平板车。更后面是步行的信徒群。
两支队伍在朝彼此靠近。
距离在缩。
伊芙利特深吸了一口气。张少岚隔着映射壁都能看见她的胸腔鼓了一下。
“全车注意——!”
她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发动机的声音。
“目标步行队列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从左翼切进去——!不要碰改装车——!重复——不要碰——!切进去就对了——!跟着我——!”
她的手拍在了机枪上。
“走啊——!!”
车队冲了出去。
第一辆车在最前面,伊芙利特站在车顶上,火红的头发在风里炸开了。车速拉到了极限,轮胎在冰面上甩出了弧线,车身像一条疯了的鱼在冰面上弹来弹去。
她的驾驶风格——张少岚后来回忆这一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叫“蓄意犯罪”。
车载机枪的枪管开始转了。
伊芙利特扣下了扳机。
橘红色的线从枪口喷出来,在黑暗的空气里拉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子弹倾泻在信徒群前方的地面上——打脚底下的冰面,不打人。冻裂的水泥被打得碎屑飞溅,碎冰像雨点一样砸在信徒们的裤腿上。
催眠状态下的信徒没有恐惧,但躲避的反射还在。子弹打在脚底下,脚就会往后退。
前排退了半步。后排挤上来又被前排顶回去。
缝隙撕开了。
信徒群和旁边的改装推土机之间出现了一道豁口。
车队从那道豁口里切了进去。
吉普一辆接一辆地钻进信徒群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车载机枪持续往地面上倾泻火力,信徒群被打得不断后退。改装车辆的遥控系统反应迟钝,调转方向需要时间。
缝隙越撕越宽。
张少岚的吉普跟在伊芙利特后面冲进了战场。
映射壁把整辆车裹得严严实实。他透过那层涟漪状的薄膜看着外面的世界——篝火,黑烟,密密麻麻的人影,铲斗上泛光的尖刺。
右侧一台改装推土机的机枪架转了过来。枪口对准了车队。
火力泼过来了。
子弹穿过空气的嘶嘶声——然后触碰到了映射壁的那一刻——什么都没了。
铅块和铜壳哗啦啦落在引擎盖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了脚踏板底下。
“有效——!”
贺令仪从后座探出身子。弓拉满了。
弦声。
箭穿过映射壁的瞬间恢复了全部动能,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钉在了那台推土机的驾驶舱玻璃上。
驾驶舱是空的。遥控的。箭扎在座椅上晃了晃。
“里面没人——全是遥控!”
“那就不客气了。”
贺令仪搭上了第二支箭。箭头包着一层灰白色的涂层——爆炸箭。她在科研室里用卫生巾纤维素和废车电瓶硫酸配出来的土制火药填充的箭头。
弦松了。
箭飞出去了。落在推土机的发动机舱盖缝隙里。
火光从缝隙里喷出来。
发动机舱炸了。推土机歪着往前挪了几步,履带还在转,但方向完全偏了,斜着冲进了旁边的碎石堆里停住了。
“好——!”
张少岚差点叫出声来。
然后他的鼻血又多了一点。
空间内部。
墙壁上亮了。
苏清歌看到了——墙上出现了几个映射窗口,大小不一。每一个窗口对应战场上的一个位置。透过窗口能看到外面:车队在冲锋、改装车辆在移动、远处篝火连成河。
她端着霰弹枪走到了最大的那个窗口前面。
窗口里面是张少岚的视角方向。她能看到映射壁外面的战场。推土机、信徒、火光。
她能看到张少岚吉普的引擎盖上散了一堆子弹壳。
那些子弹打过来全变成了废铜烂铁。但打过来之前它们是会杀人的东西。每一颗都是。
苏清歌的手握紧了枪。
她把枪口对准了窗口。
窗口那边,一台挖掘机改装的破城锤正朝车队侧翼逼近。那根工字钢削了尖的端头对着第三辆吉普的车身。
苏清歌扣了扳机。
后坐力把她往后推了半步。钢珠从映射窗口里飞了出去,穿过空间的边界进入了现实世界,带着完整的动能砸在了那台挖掘机的液压管路上。
管子被打穿了。液压油喷了出来。挖掘机的臂杆在半空中僵住了,那根工字钢歪歪扭扭地垂了下来。
“打中了!”
柳依依在她身后叫了出来。
苏清歌没吭声。她这把霰弹枪的散布范围大到能盖半面墙壁。闭着眼打都能中。
但她的手指在装填的时候稳得很。
一个月前她的手最重只端过涮肉的铁锅。
柳依依凑到了旁边另一个窗口前面。双手平端枪,身体正对窗口,肘关节绷得死直——标准的、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看了都会摇头的、从射击游戏里原样复制的姿势。
她扣了扳机。
后坐力比苏清歌的还大,她整个人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之前踢飞的那只拖鞋。
踉跄了一下。
站住了。
钢珠穿过窗口飞了出去。打在了远处一台平板车的金属面板上,嘭地响了一声。
没打中要害。但打响了。
柳依依看着窗口外面被她那颗钢珠击中后晃了晃的金属面板,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巴咧开了。
“我打到了——!!”
“别喊了——装弹——!”
“哦!”
两把焊接钢管的破枪。两个从没上过真正战场的女人。从另一个维度往外倒钢珠。
精度约等于零。
但密度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