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趴在寝室的地板上。
灰尘扑进鼻腔，她憋着气，手臂尽可能往床底深处够。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布料的触感。她攥住那团布料，往外拖。
一个包裹。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那个包裹放在膝盖上。
拉开拉链。
十几个小袋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个袋子上都缝着刺绣。胡萝卜。大白菜。草莓。番茄。黄瓜。
种子。
这些是贺令仪团队收集的种子储备。
姜楠把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刺绣的针脚很细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还缝得不太熟练。大白菜那个尤其惨不忍睹，叶子缝成了三瓣，像个变异的四叶草缺了一片。
谁缝的？
贺令仪？
不像。那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太精致了，不会做出这种歪七扭八的手工活。
大概是团队里的某个女生吧。
姜楠把袋子塞回包裹里，拉上拉链。
从口袋里掏出贺令仪画的那张地图，找到对应的位置，用笔画了个叉。
下一个藏匿点。
507室。马桶水箱。
这间寝室的独立卫生间还算完整，马桶盖上落了一层灰，但没有被砸烂。
姜楠掀开水箱盖，往里面看。
水早就冻成冰了。但冰层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密封袋。
她用匕首凿开冰层，把那个袋子捞出来。
解开袋口。
一把钉枪。
工业用的那种，枪身是橙红色的，握把上还贴着使用说明的标签。
藏在马桶水箱里。
这藏法够绝的。
姜楠在地图上又画了个叉。
下一个。
511室。吊顶。
这间寝室的天花板是那种可拆卸的石膏板。姜楠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用手推开其中一块。
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她眯着眼睛，把手伸进黑洞洞的吊顶里摸索。
摸到了。
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她把布包拽出来，跳下椅子，解开绑带。
一把电锯。
小型的那种，刀片上还残留着木屑。旁边配着两块备用电池。
姜楠的眉头动了一下。
继续。
515室。书架。
这间寝室的书架靠墙放着，上面的书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
姜楠没有去翻书。
她绕到书架后面，蹲下身子。
书架的背板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
她用指甲抠了抠边缘。
那块背板是活动的。
她把背板抽出来。
后面是一个扁平的空间，刚好能塞进一个布包。
布包里面——
是一堆金属零件。
枪管、扳机组件、弹簧、撞针……
这些零件拼起来——
姜楠的眉头皱紧了。
手枪。
能组装成一把手枪。
放在以前，这些东西要是被发现了，她们这群帽子叔叔肯定要好好上门拜访一下，送上几双银手镯，再请去局里喝杯茶。
姜楠把那些零件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
在地图上画了个叉。
狡兔三窟。
贺令仪说得没错。
这些东西藏得够分散，也够巧妙，都是普通人想不到会去翻的地方。
难怪那些体育生叛变的时候没能找到这些武器。
她继续往下一个房间走。
六楼的某间寝室里，她找到了贺令仪团队的装备储藏点。
三套高级防寒服挂在衣柜里面。
她把其中一套取下来，展开看了看。
黑色的外层，银灰色的内衬。
摸起来很厚实，但拎在手里并不沉。面料有一种干燥的触感，应该是防水处理过的。
这种防寒服她见过。
以前有个同事参加过高原地区的支援任务，回来的时候就穿着类似的装备。他说那玩意儿能扛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还能挡八级大风。
张少岚身上穿的就是这个。
当时还纳闷张少岚怎么换了一套这么专业的装备。原来是贺令仪团队的。
姜楠把三套防寒服都取下来，叠好，塞进背包。
旁边还有配套的美利奴羊毛内搭和防寒外裤。
一并带走。
再加上之前搬运的那些化学仪器、农业用具、还有几大桶消毒液——
五六层基本上都完事了。
姜楠舒了口气。
不算太累。大概是她日常训练的强度。
她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被门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一面镜子。
等身镜。贴在寝室门的内侧。
镜面上积了一层灰，但还是能照出人影。
姜楠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短发。小麦色的皮肤。眉毛浓浓的，眼睛是深褐色。
脸色比末世前差了一些。眼窝深了，颧骨也显出来了。
但比守在警察局那会儿强太多了。
那时候连续好几天的高压加恶劣环境，眼睛都是红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嘴角还起了火疮。
现在至少吃得饱，睡得着。
空间里的床很舒服。比她自己家里的床还舒服。
一转眼，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姜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凑近了一些。
伸出手，把耳边的短发撩到耳后。
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
大概有三四公分了。
再留两个月就能扎起来了。
她留短发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发型。
只是短发更适合她们这一行。
曾经有个靠关系进警局的女警就是留的长发。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好看是好看。
她劝过那个女孩。长发不方便，执勤的时候容易出事。
那女孩不听。说什么剪了头发男朋友会生气。
结果有一次出去巡逻的时候，被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歹徒袭击了。那歹徒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拽。她疼得整个人弓起来，根本反抗不了。
好在当时是在广场附近。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看见了，一人一脚踹在那歹徒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上，几双手拉着他胳膊腿不让他动。
否则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惨剧。
那个女孩后来也被劝退了。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姜楠的手指还停在耳边。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究竟是什么时候剪的短发来着？
想起来了。
是即将入学警校的那个高三。
那个时候——
她还留着长发。
乌黑的长发，及腰。每天早上要花十几分钟梳头，洗头更麻烦，吹干要半个多小时。
那个时候她还穿着有些稚嫩的蓝白校服。
那个时候她喜欢打篮球。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冲到篮球场。抢到球，运球，上篮。动作不算标准，但胜在速度快，力气大。
那个时候——
有个高一的男生总是来找她。
矮矮的。瘦瘦的。刺头小子一个。
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球场边上，扯着嗓子喊：“那个高三的学姐，你敢不敢跟我单挑！”
她当时正准备投篮，手一抖，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
回头一看，一个小屁孩站在那里，一脸的不服气。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
“行啊，你赢了我就请你喝奶茶。”
结果呢？
那小子输得很惨。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她随便运两下球就过了他，轻轻松松上篮得分。他连球都没摸到几次。
最后比分是11比0。
她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那小子又来了。
“学姐！再来一局！”
又输了。
第三天。
“学姐！今天我一定能赢！”
还是输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那小子天天来。
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大雨，她没去篮球场。结果回教室的时候，看见那小子浑身湿透地站在走廊上，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学姐你怎么没来啊，我等了半天。”
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从那以后，她每次去打篮球之前，都会照照镜子。
把头发梳整齐。把脸上的汗擦干净。确认衣服没有皱巴巴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觉得——
应该这样做。
那个男孩——
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楠皱了皱眉。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每次输了之后，都会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然后他会说——
“下次我一定能赢你。”
每一次都这么说。
但他从来没赢过。
一次都没有。
后来她毕业了。
去了警校。
那个男孩——
也升上高二了吧。
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到新的对手。
如果那个学期他真的赢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战胜了自己——
她会怎么想？
他又会说些什么？
姜楠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姜楠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指扯住了自己的眼角。
在照镜子。
在看自己有没有鱼尾纹。
她愣住了。
这个动作——
太奇怪了。
除了警察的基本仪容仪表之外，她几乎没有什么在意自己外貌的念头。
拥护宪法，忠于祖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些誓词几乎是她这十年的写照。
她对自己的美貌并没有太在意，也不觉得自己能当上刑警副队长是因为自己的颜值。功劳簿上那些案件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种在意自己样子的念头——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
还是那个高三的时候吧。
姜楠皱了皱眉。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真不像话。
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往事恍惚。
她到底是怎么了。
姜楠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旁边的书桌。
抽屉半开着。
里面有个粉色的包包。
她停下了脚步。
她盯着那个粉色的包包看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个包包拿起来。
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整套化妆用品。
粉底。眼影。口红。睫毛膏。眉笔。腮红。
还有一面小镜子。
姜楠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化妆包放回抽屉里，拉上拉链，关上抽屉。
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上。
拧开。
拉开门。
跨出去。
关上门。
走廊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钟。
门又被打开了。
姜楠大步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拿起那个粉色的化妆包，塞进背包里。
什么也没说。
她拿出地图，再次确认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她不知道，有个黑影正缓缓地逼近她。
那个黑影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仿佛一头露出獠牙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