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专车减速拐弯。
大片破旧的铁皮围挡出现在视野里。
围挡锈迹斑斑。
挡板接缝处甚至往外渗着刺鼻的恶臭脏水。
七八栋灰色烂尾塔楼的骨架,凄凉地朝天戳着。
大楼连最基本的封顶都没做。
书云基金的四十亿真金白银,昨天就已经稳稳打进了共管账户。
财政厅的放款签批,今天上午也火速走完流程。
拿了巨款的承包商按理该热火朝天。
可整片工地却死一般安静。
工地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生锈铁锁。
楚风云推开车门大步走下车。
冷风裹着灰尘直接扑了一脸。
他丝毫没有理会。
他那双深邃冷锐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把碍眼的锈锁上。
“方浩。”
“省长您吩咐!”
方浩立刻挺直腰板,精神高度紧绷。
“立刻查,现在接手施工的总包方是哪家公司,实控人是谁?”
楚风云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方浩指尖在平板上飞速滑动。
两秒后给出精准答案。
“省长,甲方项目法人张玉龙已经逃去东南亚。”
“目前由乙方总包方负责承建。”
“咱们这四十亿复工款,是直接对接总包方打进共管账户的。”
方浩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他语气猛地一沉。
“这家总包方叫省建工第三工程公司,实控人叫张志远。”
“张志远的妹夫是原黑金市住建局局长。”
“这人是郑虎书记任上提拔的绝对心腹!”
楚风云的眼神瞬间冷到了骨子里。
甲方卷钱跑路。
四十亿的救命专款好不容易拨下来。
负责承建复工的乙方承包商,居然连个看门的人影都没有。
这个总包方的实控人,又跟本土派常委郑虎的利益线死死拴在一起。
这不是效率低下的问题。
这是公然且极其嚣张的挑衅。
对方觉得常务副省长李达海虽然倒了,但本土派的旧规矩还在。
他们拿了钱照样敢压着不干活。
甚至想借着甲方跑路的由头,继续拿捏省政府。
“马上打电话给住建厅长胡大海和财政厅长刘明远。”
楚风云下达了不容违逆的指令。
“半小时内,我要张志远本人立刻站在这里给我汇报情况!”
方浩迅速掏出手机,按下免提键拨号。
他语气如刀,直接把省长的原话冷硬地砸了过去。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翻倒椅子的巨大撞击声。
两位厅长连声惨叫着保证,马上带着人赶到。
楚风云冷哼一声。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把大锈锁。
“龙飞,拿随车工具箱里的重型轮胎撬棍。”
龙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向车尾。
五秒后,他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黑色精钢撬棍大步跟了上来。
楚风云没有接。
他目光冰冷地盯着那扇铁门。
“给我废了它。”
龙飞没有半句废话。
作为顶级特勤,他大步上前。
他将精钢撬棍精准卡入生锈的锁扣间隙。
双臂肌肉瞬间暴发,猛地发力一别。
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响。
老化生锈的防盗锁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绞力。
锁舌应声崩断。
粗重的铁链哗啦啦地砸在泥地上。
楚风云抬起脚。
他狠狠踹开紧闭的铁皮大门。
厚重的门板猛烈撞在水泥墩子上。
发出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他大步跨过门槛,一脚踩进半干的泥水里。
昂贵的皮鞋瞬间溅满黄泥。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方浩和龙飞如影随形,紧跟其后进入场地。
面前这片荒凉到极点的景象令人窒息。
混凝土搅拌机蒙着破烂塑料布。
临时板房的窗玻璃碎了两扇。
寒风灌进空洞的屋子,发出刺耳的呜咽声。
七万两千户老百姓翘首以盼的家,此刻依旧是一座冰冷的废墟。
楚风云傲然站在泥地中间。
他一把解开西装最上面的一粒扣子。
“方浩,把指令逐条记下来。”
“第一,立刻通知省审计厅专案组明天全员进场排查!”
他指着那堆烂尾骨架,声音掷地有声。
“我要看那四十亿怎么花的!”
“有任何挪用痕迹,三天内给我查个底朝天,绝不姑息!”
“第二,让周小川安排督查室专人常驻工地实地盯梢。”
楚风云大步朝临时板房走去。
“每天必须按时拍照上报施工进度。”
“直接发我手机阅示,不得延误!”
方浩飞速在平板上记录着这两条死命令。
楚风云推开虚掩的板房门。
他径直坐到最中间那把掉漆的折叠椅上。
他就这么冷冷地坐在漏风的屋子里。
安静地等着猎物上门。
不到二十分钟。
外面传来接连几道刺耳的急刹声。
数辆轿车和越野车仓皇停在被踹开的大门外。
财政厅长刘明远夹着公文夹。
他满头大汗地第一个冲进板房。
紧随其后的是住建厅长胡大海。
胡大海皮鞋上沾满黄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男人腋下夹着鼓囊囊的公文包,头戴白色安全帽。
他满脸堆着极其勉强的谄媚笑容。
“楚省长!”
胡大海结结巴巴地开口。
“对不起,路上稍微堵了点……”
楚风云没有理会他的解释。
他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划过面前两人。
“刘厅长坐右边,王厅长坐左边。”
楚风云屈起食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现场的座次瞬间成型。
楚风云居中,左右两大实权厅长如同两尊门神。
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孤零零地站着。
如同站在等待宣判的被告席上。
“张志远?”
楚风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
“楚省长您好!”
张志远赶紧摘下安全帽,弓着腰挤出笑脸。
楚风云没理会他的客套。
“金玉满堂项目,四十亿复工资金已经到账。”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张志远脸上堆起苦笑。
他迅速抛出早就准备好的标准话术。
“楚省长,这项目前期我们当乙方的垫资太狠了。”
“现在甲方张玉龙跑去了东南亚。”
“他和市里之前开给我们的商票全成了废纸。”
张志远拍了拍腋下的公文包,满脸委屈。
“材料商那边见不到现钱不给发货,工人工资也压着。”
“这四十亿得先平了之前张玉龙欠我们的旧账。”
“不然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楚风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微微偏头,看向左侧。
住建厅长胡大海收到指令,立刻从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张志远你听清楚!”
“这四十亿属于封闭运行的专款专用,就是为了复工盖楼的。”
胡大海板起脸,拿出主管单位的绝对威压。
“张玉龙欠你的账你去走司法程序。”
“但省里的钱谁敢拿去平旧账,经侦直接拿人!”
胡大海死死盯着张志远的眼睛。
“厅里命令你今天必须让工人进场!”
“三天内塔吊没有转起来,省建设厅立刻启动特级资质核查吊销程序。”
“全省招标市场,你永久禁入!”
板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隙往里灌的声音。
张志远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吊销特级资质,等同于彻底剥夺了公司的生存根基。
他咬了咬牙,试图搬出背后的本土派靠山。
“王厅!”
“我们在黑金市还有三个省重点工程。”
“那可是郑虎书记亲自过问的盘子。”
“如果资质吊销,那三个工程也得全面停摆。”
“市里的压力,我们担不起啊!”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与威胁。
他在直接拿本土派常委压人。
楚风云终于开口了。
“郑虎书记的压力,让他直接来找我。”
楚风云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七万两千户老百姓的眼睛,盯着这片楼。”
“这不是你一家公司的商业纠纷。”
“这是岭江省政府的政治信誉底线!”
楚风云盯着张志远发抖的双下巴,目光极寒。
“我不管你背后站着哪位神仙。”
“拿了钱干不好活,你进去。”
“你的靠山,一样得进去。”
张志远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套组合拳根本不讲任何情面,把他的后路全焊死了。
“楚省长!我干!”
张志远慌忙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清单。
“为了证明我的难处,这有我们作为总包方前期的材料采购底单。”
“材料商扣着货不放,这全是转账记录,请您过目……”
方浩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叠票据。
“刘厅长,王厅长,这里交给你们。”
楚风云扣上西装扣子站起身。
“日落前我要看到施工队进驻。”
“明天早上八点,省审计厅专案组准时进场,彻底排查张总的公司总账!”
钱给足,刀架脖子,查账兜底。
楚风云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迈出板房。
中午十二点。
黑色红旗专车驶离烂尾工地,朝青阳市区方向平稳行驶。
车厢里极其安静。
方浩坐在副驾驶。
他正捧着加密平板,快速筛查张志远刚交出来的采购底单。
两分钟后。
方浩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对着平板上的天眼查工商数据进行比对后,迅速转过身。
“省长,抓到大鱼了。”
方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敏锐的职业兴奋。
楚风云接过平板。
“说。”
“前期三亿的建筑材料采购款,张志远的公司有两亿并没有付给实体企业。”
“这笔资金全部打进了一家名叫‘瑞亨商贸’的对公账户。”
方浩条理极其清晰地汇报着。
“这家公司注册在青阳市东城区的一处商住楼内。”
“我刚调了它的工商底档。”
“注册资本五千万,但实缴为零,参保员工人数更是零。”
方浩指尖点在屏幕上。
“更反常的是,一家吃下两亿建材采购大单的企业。”
“系统内居然没有任何物流运输许可和仓储用地的报备记录。”
“这绝对是个典型的洗钱过桥皮包公司。”
方浩抛出最核心的炸弹。
“我用您的秘书权限切进了内部政务网络。”
“顺着法人代表吴涛的身份信息做了穿透比对。”
“吴涛有个亲姐姐叫吴晓梅。”
“吴晓梅配偶栏上的合法丈夫,正是青阳市委书记周正。”
车厢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楚风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深邃的眼神中透出刀锋般的冷锐。
“金玉满堂项目的总包方,把两亿巨款洗进了青阳市委一把手小舅子的口袋。”
楚风云将平板搁在膝盖上。
“难怪七万户业主围堵省政府。”
“周正天天喊着让省里统筹解决,自己却稳坐钓鱼台。”
方浩点点头。
“张志远慌乱中把最致命的原始底单交了出来。”
“省长,我们要不要直接上报纪委,双规周正?”
“不行,仅凭皮包公司不足以将他一击致命。”
楚风云果断否决。
“到了市委书记这个级别,他完全可以把罪责全推给小舅子。”
“这笔两亿的账是钉死他的棺材钉。”
“但时机未到,不能轻易落锤。”
楚风云看向窗外。
路旁的银杏树叶已经落满路面。
“去省委定点招待所。”
“他既然拿着维稳的由头向省里要钱。”
“我就去看看,他准备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