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侯府三年,我收起刀剑,洗手作羹汤。
老夫人说侯府规矩大,赏了我十二个贴身暗卫和一串开光佛珠。
我以为这是主母的体面,直到那夜我起夜多喝了一口凉茶。
暗卫一剑劈碎了我的茶杯:"老夫人有令,夜饮伤身,不利怀子!"
我的行踪、饮食、甚至癸水日期,全部报到她的荣堂。
我多看一眼簪子,暗卫当街掌嘴,骂我生性狐媚。
我午睡多睡一刻,暗卫直接端来冰水将我泼醒。
我满手鲜血去找陆砚辞,他却冷漠地擦拭着长剑:"母亲心善才派人护你,别不知好歹。"
当晚,我痛失腹中不足一月的胎儿,咬碎了嘴唇。
老夫人传话来:"半夜三更点什么灯?晦气东西,惊扰了侯爷安歇。"
我看着满床的鲜血,忽然笑了。
然后随手捏碎了那串佛珠,将一支响箭射向夜空。
"传阎罗殿三百杀手,今夜,我要侯府鸡犬不留。"
01
"响箭射得挺高。可惜,没响。"
程七的声音从廊柱后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在品一壶凉掉的茶。
他双手拢在袖中,连刀都没拔。
我的手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指节发白。身下的被褥被血浸透了,腥甜味从喉咙底往上涌。
程七朝屋脊抬了抬下巴。
两个暗卫翻上去查探,几息后落回来。
"方圆三里无异动。"
程七低低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丢到我面前。
一枚银哨。
和我射出那支响箭上坠着的哨芯一模一样。
"温姑娘,你以为三年没碰过的暗器匣子,里面还是你放的东西?两年前老夫人就让人换过了。响箭是假的,信号发不出去。"
血从身下蔓延到床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攥紧弓弦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掌心全是汗,混着血。
程七叹了口气,声线温和得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您也别想着拼了。蚀骨散吃了三年,说句不好听的,您现在连我身后那个刚入门的小徒弟都打不过。"
"……蚀骨散?"
"老夫人赏您的佛珠。每颗珠子夹层里掺了半钱蚀骨散,日日贴着肌肤渗入经脉。三年的量,够废两个一流高手。"
佛珠。
那串她说亲自去灵隐寺求来的、开过光的、保平安的佛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年来不知不觉变得无力的手。以为是荒废了功夫,以为是养尊处优。
是毒。
荣堂的灯亮了。
老夫人拄着檀木拐杖走过来,身后四个嬷嬷各端一盏铜灯,排场十足。
她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
目光扫过满床的血,眉毛都没动一下,像在看一块脏了的桌布。
"闹够了?"
我撑着身子想坐直,腰腹间的痛把我劈回原处。
"老夫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阎罗殿的殿主。手底下三百条人命来去的刀,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她把这些话念得像一份旧账册。
"我知道。砚辞知道。整个侯府上上下下,全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嫁进来?"
老夫人笑了。
那种笑和她佛堂里供的菩萨一样慈悲。
"因为你活着在我手里,比死了有用。"
"阎罗殿三百杀手,只要殿主被我攥着,他们就是一盘散沙。三年了,没有殿主坐镇的阎罗殿——你猜还剩几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上个月,朝廷围剿了你们在凉州的暗桩。再上个月,清风寨吞了你南境的据点。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
"还有谁来救你?"
拐杖点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敲在心口上。
"温酒,你是我花了三年养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我折了,爪子我磨了,你刚才射出去的那支箭,连个响都没有。"
她转过身。
"把她的腿打断。关进后院柴房。"
"明日传话出去,就说侯夫人旧疾复发,疯了。"
程七应了一声:"是。"
"老夫人。"我盯着她的背影,"你就不怕阎罗殿的人真的来了?"
她头都没回。
"来了更好。候府两百甲兵加禁军调令,来多少,埋多少。"
"温酒,你最大的错,就是以为放下刀嫁进侯府——我真的会拿你当儿媳。"
"你不过是一件兵器。钝了,就该销毁。"
程七蹲到我跟前,和我平视。
他顺手拿起佛珠碎在地上的几颗残渣,捻了捻,又放下。
"温姑娘,忍一忍。断腿这事,我下手向来很稳。"
02
"姐姐,我给你熬了药。"
沈玉棠的声音隔着柴房的门板传进来,绵软的,像三月里的柳絮。
门被推开。她站在晨光里,一身素白,手捧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撑伞,一个捧帕。
她对着门缝里的灰尘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嘴角,帕子上隐约沾了血色。
"姐姐,你受苦了。"
我蜷在柴房角落里。
两条腿从昨夜断了之后就没再有过知觉,小腿骨错了位,肿成两根紫黑色的棍子。
程七确实下手很稳。两棍,两条腿,利落得像劈柴。
沈玉棠提着裙摆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药碗送到我嘴边。
"姐姐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我偏开头。
"你的药,不喝。"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我真的不知道老夫人会这样对你……昨晚听说你的孩子没了,我一宿没合眼,心疼得——"
"沈玉棠。"
她的话停了。
我从来没叫过她全名。以前见面我叫她沈姑娘,她叫我姐姐。
"你心疼什么?"
她低下头,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声音更低了。
"姐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和砚辞,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借住在东院养病,老夫人怜我体弱——"
"你肚子里那个,也是老夫人心善怜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玉棠绞帕子的手僵住了。
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那双泪汪汪的杏眼里,哭意一层一层褪掉,像一面镜子擦去了水雾。
镜子后面是一双清醒到冰冷的眼。
"姐姐知道了啊。"
她不咳嗽了。
帕子叠好,收进袖中。腰板直起来,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
"谁告诉你的?程七?"
"没人告诉我。你吐了三天,东院厨房每天多一份酸梅汤,你觉得我猜不到?"
她安静了几息,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柔弱的、怯生生的笑。是敞亮的、从心底透出来的。
"行,那就不装了。"
她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草垛上,白裙沾了灰也不在意。
"姐姐,你知道当初是谁跟老夫人提议娶你的吗?"
她把那碗药搁在地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打着拍子。
"是我。"
"阎罗殿的温酒,江湖上杀人如麻的女阎王。老夫人本来要灭了你。我说不对,得娶进来,养在眼皮底下当人质。活人质比死人值钱。"
"老夫人觉得有理。砚辞也觉得有理。"
她看着我,声音忽然又柔了。
"毕竟砚辞要娶我进门,总得先弄个挡箭牌。侯府需要一个正室的名头,朝廷不许侯爵以妾为妻。所以需要你。"
"不需要你好看。不需要你有才。只需要你——足够危险,危险到全天下都觉得侯府把你看管起来是应该的。"
她往前凑近了一些。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得意。
"姐姐,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位子。你暖了三年的被窝,砚辞一晚上都没躺过。"
"他心里的人,从来只有我。"
"你身上的病是假的。"
"从来没有病。帕子上的血是胭脂兑的。"
"你在东院三年,和陆砚辞——"
"三年。"她的声音轻得像呢喃,"整整三年。姐姐你在前院被暗卫盯着喝凉茶的时候,我在后院和你的丈夫听雨赏月。"
"你以为你嫁的是侯爷。不,你嫁的是一间牢房。钥匙从来不在你手里。"
她站起来,掸了掸裙上的草屑。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样子,眼圈红红的。
"对了,老夫人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下月初六,砚辞纳我为平妻。老夫人要你写一封手书——自愿让出正室之位。"
"如果不写呢?"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完全干燥的眼角。
"不写的话——老夫人说,这扇门就不用再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
锁扣咬住的声音很轻,很脆。
像骨头断裂时候的声音。
03
"你找我,有话就说。"
陆砚辞的声音从柴房门外传进来。
他没进来。
隔着一扇木门跟我说话,像在跟一件搁在库房里的旧货清账。
"能进来说吗?"
"没必要。直说。"
我撑着墙想坐直,两条废腿拖在地上,碰着门槛的时候疼得几乎咬穿嘴唇。
"陆砚辞,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门外安静了两息。
"你起夜受了凉,动了胎气。母亲说的——"
"你母亲在我那碗红枣桂圆汤里下了堕胎药。"
安静。
他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谁告诉你的?"
"程七。打断我腿的时候跟我说的。他什么都肯讲,大概觉得一个断了腿的废人,听了也无所谓。"
"他说老夫人请了个道士批命——孩子八字与侯府相冲,留不得。所以那碗红枣汤,是你母亲亲自吩咐配的方子。程七亲手端到我床头。"
门外又沉默了。
然后门开了。
他终于走进来。低头避开门框的时候,腰间佩剑磕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柴房墙角那盏熄了的油灯上。
"母亲做事自有道理。"
七个字。
他用七个字回应了一个母亲杀死自己孙辈的事。
"道理。"我抬头看他的侧脸。三年了,永远是侧脸。他从不给我一个正面。
"陆砚辞,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终于转过头来。
不是为了看我。是为了让我看清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酒,我跟你说实话。"
他靠在门框上,手搭在剑柄上。
那个姿态和三年前洞房花烛夜一模一样。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我穿着喜服等了两个时辰,他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然后去了东院。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跟你没关系。"
"朝廷盯阎罗殿多年。母亲提了以婚为质的方案——殿主娶进来,阎罗殿投鼠忌器。我娶你,是奉旨行事。"
"陆砚辞,你知道我嫁给你的时候放下了什么吗?"
"刀。"
"不只是刀。是三百条命的信任和托付,是我十五年练出来的全部本事,是我的一切。"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旧闻,"所以母亲才说你识趣。一个肯为男人放下刀的女人,最好控制。"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推到我面前。
不是休书。
是一份自白状。
"内容是你承认身为阎罗殿殿主、罪行累累、自愿入侯府受管束、放弃一切旧日势力。按个手印。"
"按了之后呢?"
"送你去城外庄子。一辈子不出院门。衣食不缺,算侯府仁义。"
"不按呢?"
他低头扫了一眼我肿成青紫的腿,那一眼很短,像在清点一件残损货物的状况。
"不按也行。玉棠下月进门,你在柴房碍事。"
"母亲的意思是——石城瘦马巷,有个姓周的牙婆,出得起价。"
瘦马巷。
卖人的地方。
"你说的是把我卖到那种地方?"
"不是卖。"他纠正我,声音依旧平静,"是送。母亲不收银子。"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把侯府怎么待我的全说出去?"
"谁信?"
他低头看我。三年来头一次——真正地、居高临下地,直视我的眼睛。
"一个关在柴房里的疯女人,断了两条腿,满身是血,说自己是什么阎罗殿的殿主?说侯府虐待她?"
他轻轻弹了弹袖口沾的灰。
"温酒,你没有证据,没有人脉,没有一条好腿。你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
他没停。
"陆砚辞,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当我是你妻子?"
脚步声停了。
停了三息。
他没回头。
"洞房那晚我说了三个字。早点睡。那是我对你说过最好的话了。"
门关上。
我坐在满地的稻草里,膝盖以下什么也感觉不到。
手里攥着那份自白状,纸边沾了血。
门外传来程七的声音。
"温姑娘,老夫人给了三天。签不签,三天后柴房都要腾出来——给沈姑娘堆嫁妆呢。"
04
"带出来。"
老夫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程七推开柴房门,晨光直直刺进来,我被两个暗卫架着拖出去,断了的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血印。
院子里站满了人。
管事、仆婢、护卫,黑压压围了一圈。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新的佛珠。
她旁边站着沈玉棠。白衣,帕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挽着陆砚辞的胳膊。
陆砚辞穿了墨蓝常服。佩剑没带。今天不需要。
"跪下。"老夫人说。
暗卫松手。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出闷响。两条断腿撑不住,整个人趴在了青石板上。
"三天了,自白状你没签。"
"没签。"
"那好。成全你。"
老夫人朝院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胖女人走进来。圆脸,厚唇,手上戴满金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身上的劣质脂粉味隔着十步都闻得到。
只有一种地方的人才用这种脂粉。
瘦马巷。
"这位是周妈妈。"老夫人笑着介绍,"周妈妈,人在这儿,你瞧瞧。"
周妈妈蹲到我面前,伸出一只肉乎乎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品相不错。就是腿废了,做不成头牌。行,收去后厨做粗活也使得。"
她回头跟老夫人讨价还价,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一条鱼。
"老夫人,腿废了这价可得往下压——"
"不要钱。白送。"
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肉都在抖。
"老夫人大气,那我可不客气了。"
沈玉棠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老夫人,姐姐好歹是侯府的正妻,这样送出去……会不会不太妥当?若外人传出去——"
"传什么?一个疯了的女人送去养病。谁敢多嘴。"
她演得真好。每一句都像在替我说话,每一个字都在把我往深渊里推。
周妈妈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粗麻的,手腕粗,上面沾着旧泥。
弯腰来绑我的手。
"别挣了啊,弄脏了我的绳子。"
院子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管事低头,丫鬟别脸,护卫看天。
老夫人捻着佛珠默念经文。
陆砚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角那株桂花树上。不看我。从来不看。
绳子勒进手腕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周妈妈被我笑得停了手。
"你笑什么?"
我没答她。
看着老夫人手里那串新佛珠。
"老夫人,我昨夜捏碎的那串佛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碎它?"
"里面有蚀骨散。你自己知道的。"
"不全对。那串珠子我戴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分清每一颗的纹路、重量、气味。其中有三颗——不对劲。比别的轻,摇起来有空心的声音。"
"三年了,我一直不确定那三颗里面是什么。昨夜碎了之后才闻到味道。"
"什么味道?"老夫人的手停了。
"信引。阎罗殿的传信暗器。碎开之后,气味能传二十里。"
程七脸色变了。
"不可能!那串佛珠是我亲手配的——"
"你配了九颗蚀骨散,偷了三颗的工。那三颗里面填的是普通檀香粉。空心的。"
"这三年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在外面等我。但我赌了。"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程七,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程七的脸白透了。
"老夫人,属下确实只配了九颗,剩下三颗……属下以为无碍——"
一阵风从墙头掠过来。
不对。不是风。
是人。
院墙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影子。
两道。三道。十道。
黑衣,蒙面,手持短刃。
站在围墙上,站在屋脊上,站在每一个出口。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三年了。
三年没听过的声音。
一个戴着鬼面的年轻人从屋顶翻落,单膝跪在我面前。
他摘下面具。
十八九岁的脸,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沉稳。
殷九。
我的副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断腿,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粗麻绳。
表情没变。但握刀的手上青筋根根凸起。
"殿主。阎罗殿三百二十一人,到了。"
"来迟了。"
第5章
"三百二十一人?"老夫人的声音尖了,"我的两百甲兵呢!"
程七拔刀。
"老夫人,属下已经传了号令——"
"你的号令传给谁了?"殷九站起来,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侯府东营今夜值守的副将姓赵。赵铁柱。三年前欠过阎罗殿两条人命,去年还清了。"
"南门驻守的游击校尉姓方。方铁匠的侄子。方铁匠五年前靠阎罗殿三十两银子续了命。"
他一个一个报名字。
每报一个,程七的脸就白一分。
"程大人,您以为殿主三年不回,阎罗殿就散了?"
殷九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封皮磨得起毛。
"这是三年的账。老夫人派人剿凉州暗桩那次——死的是替身,人提前一个月全撤了。清风寨吞南境据点那次——是我放的饵,把清风寨的底牌全套了出来。"
"您收到的那些捷报,每一封都是我写的。"
老夫人的佛珠脱了手,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不可能……朝廷的文书有官印——"
"印也是我刻的。老夫人您供在佛堂里那尊铜佛,底座夹层里藏了我的人。他在侯府住了两年半,每天帮您擦佛像,顺手把您书房的文书抄一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得不像十八岁的人。
平淡得像我。
程七举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残余的暗卫结成阵型,背靠背。
殷九看向我。
"殿主,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解绳子。"
一刀割断粗麻绳。血重新涌进被勒麻的指尖。
我活动了一下手。僵,但有力。
"给我一把刀。"
他从背上抽出一柄短刃,双手递上来。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酒。
是我的刀。三年前嫁进侯府之前,亲手交给他的。
"殿主,刀替您养了三年。每三天磨一次,没钝过。"
我握住刀柄。
手在抖。不是因为蚀骨散。是太久没握了。像一个荒废多年的琴师重新摸到琴弦。
"程七。"
他额头冒了汗。
"温姑娘——不——殿主——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你打断我腿的时候说,你下手向来很稳。"
"殿主饶命——"
"替我传个话给你身后的人。三年里,谁劈过我的茶杯,谁泼过我冰水,谁当街扇过我的脸。自己站出来,给个痛快。"
没人动。
"不站出来?"
我摸了摸刀刃。
"那我自己认。"
两个暗卫率先朝围墙方向冲。
没跑过三步。
两道黑影从屋脊落下,无声无息。
一个割喉,一个穿心。
剩下的人听见声音,全缩了回来。
程七咬牙。
"弟兄们!拼了——冲出——"
"程七。"我叫了他一声。
他的步子顿住。
"你替老夫人记我癸水日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脏?"
他的嘴唇动了动。
"殿主……属下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真好用。"
殷九没等我再开口,朝墙头上的人做了个手势。
三息之内,十二个暗卫只剩下程七一个。
他跪在了地上。
"殿主!留——留条命——"
"你打断我腿的时候,我也这么求过。你怎么回答我的?"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把刀递回给殷九。
"他的腿,你来。下手稳一点。"
第6章
"你要杀我?"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
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稳住了。
这个女人,越怕的时候越稳。
"老夫人,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殷九搬了把椅子来,两个阎罗殿的人将我扶上去坐好。断着腿,坐在椅子上和她对视。
仆婢们缩在墙角,谁也不敢动。
沈玉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陆砚辞身后。小腹朝前顶着,一只手紧紧护住。
"第一个问题。你给我那串佛珠的时候,怎么说的?"
老夫人不答。
我替她说了。
"你说它是你亲自去灵隐寺求的。开过光。保平安。你还说——侯府规矩大,怕我不习惯,佩珠养性。"
"每颗里面都是蚀骨散。三年。日日贴在我皮肤上。"
她嘴唇抖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我怀了孩子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次她开口了。
"程七报的。你的癸水迟了七天。"
"然后呢?"
"我请了个道士批命。道士说孩子八字不利侯府——"
"道士说的。"我打断她,"三年了你什么事都往道士身上推。老夫人,我问你一句实话:那个道士到底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殷九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殿主,这是三个月前属下在石泉观截获的信。"
他展开信,念出来。
"陆府老夫人台鉴:承蒙吩咐,批命之事已办。夫人问腹中胎儿八字——贫道据实推算,此子命格极贵,大利侯府门楣。只是夫人反复来信,要求改批为不利。贫道实在为难,不得已依照夫人心意重写一份。随信附上真假批命各一。望夫人妥善处置。"
信纸在风中抖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烧尽的噼啪声。
"那孩子命格是好的。大利侯府。是你让道士改了批命。是你——"
"温酒!"
老夫人猛地从椅上站起来。
"你以为生了个孩子就能在侯府站稳?"
拐杖拄地,嘭的一声。
"那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是嫡子!嫡子是你生的——你这种人生的孩子,我怎么容?"
"你是阎罗殿的人!你生出来的东西,骨子里流的是杀人犯的血!"
"我侯府的嫡孙,绝不能有这种出身!"
这就是她的理由。
杀死自己孙辈的理由。
就因为我是阎罗殿的人。
"所以那碗红枣桂圆汤里的药,是你吩咐配的。"
"不是红枣汤。"她冷笑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了可以把话说明白的时候,"是安胎方子。我替了其中两味药。"
"那天晚上你起夜喝凉茶——程七劈了你的杯子——你还记得暗卫送来的那碗热汤吗?说是替你暖身安胎。"
"我喝了整碗。"
"然后半夜出血。"
"然后你传话来,骂我半夜点灯,晦气东西,惊扰侯爷安歇。"
老夫人看着满院的杀手,声音忽然轻到了。
"温酒,你杀了我也出不了这口气。你出了这个门,天下人都知道阎罗殿殿主弑杀夫家——"
"老夫人。"
我打断她。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的话停了。
"你说我的孩子血脉低贱,你容不下。那你容下的那个呢?"
我的目光移向沈玉棠的腹部。
"沈玉棠肚子里这个,你确定知道底细吗?"
沈玉棠的手紧了一下。
老夫人皱眉。
"什么意思?"
"殷九。"
殷九掏出一沓纸。
"殿主,这是沈玉棠入侯府前在青楼的花名登册,以及她和石城守备使周铮的来往书信。"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沈玉棠。
她的脸一瞬间白透。
"姐姐——这是诬陷——"
"诬陷不诬陷,老夫人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第7章
"假的!全是假的!"
沈玉棠的声音尖得像踩了尾巴的猫。
她从陆砚辞身后冲出来,伸手去抢殷九手里的纸。
殷九侧身让开,动作不大。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
陆砚辞扶了她一下。
"玉棠,别急。"
"砚辞你别信她!她是阎罗殿的人——什么东西编不出来!"
她转头看陆砚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殷九没管她,径直将纸递到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第一页是石城翠红楼的登记簿。花名沈小棠,入楼时年十四。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她与石城守备使周铮的通信。"
老夫人展开纸,一行行扫过去。
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
"这……"
"老夫人还记得三年前沈玉棠怎么进的侯府吗?她说自己是江南沈家旁支嫡女,家道中落投奔远亲。"
"沈家确有旁支。但那位嫡女五年前已病故。沈玉棠用了死人的户籍,编了一套身世。"
沈玉棠的脸从白变成灰。
她不尖叫了。
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陆砚辞,最后看了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柔弱的笑。是一种碎了壳子的、认了的笑。
"行。我是翠红楼出来的。怎么了?"
一把扯掉手里的帕子,甩在地上。
"老夫人,您知道为什么我能骗您三年?"
"因为您想被骗。"
"您需要一个温顺的、出身好的女人配您儿子。温酒不是那种人,我是。所以您从来不查。"
"我的户籍是假的,我的病是假的,我的眼泪是假的。但我说的每一句——您想听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您想听'砚辞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我说了。您想听'我此生只愿侍奉老夫人',我说了。您想听'温酒不配做侯府正妻'——我说了。"
"每一句都是您要听的。所以您从来不查。"
老夫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陆砚辞的手从沈玉棠肩上慢慢移开。
"玉棠,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玉棠转过身看他。
"砚辞你想问什么?问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不说话。
"是你的。这个我没骗你。"
殷九开口了。
"沈姑娘,那封写给周铮的信里,有一段话需要念一下吗?"
不等她回答,直接念了。
"铮哥哥,陆家这头稳了。等孩子生下来记入族谱,侯府家产就有我们的份。你再等我半年——老夫人处理掉温酒之后,我设法让陆砚辞出意外。到时候我孤儿寡母守着侯府,你来接手就是。"
院子里像劈下一道雷。
陆砚辞手搭上剑柄的位置——才想起来今天没佩剑。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攥出了青白色。
老夫人跌回椅子里,嘴张合了好几次,半天没发出声。
"这封信是伪造的!"沈玉棠的声音变了调。
"笔迹可以找人比对。"殷九翻过信纸,指着背面一枚印记,"沈姑娘,这是你的私印。翡翠料子,左下角缺了个角——去年冬天摔过一次磕的。对不对?"
沈玉棠不说话了。
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退到陆砚辞身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陆砚辞把手抽回去了。
"砚辞——"
"别碰我。"
三个字。冷得像他三年来对我说的每一句。
沈玉棠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缩回去。
那个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和我在柴房里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她也不过是这笼子里另一个演戏的人。戏演得好一点罢了。
"沈玉棠。"
她抬头。
"你说得对。老夫人想被骗,所以你骗成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也被骗了三年。区别在哪呢——我有三百二十一个人替我翻盘。你有谁?"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次是真的。
"周铮不会来救你。他上月被调离了石城,新任守备使是我们的人。"
她的腿软了,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看着跪在那里的沈玉棠,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养了三年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本想说——您养了三年的另一个也不比她好到哪去。
但没说。
我看向陆砚辞。
"接下来,该你了。"
第8章
"你要怎样?"
陆砚辞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
他站在院子中央。左边是瘫在椅子上的母亲,右边是跪在地上的沈玉棠。身后是十二具暗卫的尸体。
面前是我——断着腿,坐在椅子上,身后三百多把刀。
他手搭在空空的腰间——今天唯一一次出门没带剑。
殷九抽出一把长剑,横递到我面前。
"殿主,这是陆砚辞的佩剑。半个时辰前从他卧房取的。"
陆砚辞看了一眼那把剑。
他的表情终于裂了。
极细的一道纹。像冰面被踩出的第一条裂痕。
"那是我的剑。"
"是你的。"我接过来搁在膝上,"三年前洞房夜,你就在门口横了这把剑,不让我进内室。"
他没否认。
"陆砚辞,最后问你几个问题。答完了,我就走。"
"问。"
"第一个。嫁进来三年,你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把我当过一个活人?"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阎罗殿的殿主。"
"我没问我是谁。我问你有没有当我是活人。"
目光又移开了。还是那个习惯——跟我说话的时候永远在看别的东西。
"第二个。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在我的安胎汤里换了药?"
"今夜之前不知道。"
"你知道她打断我的腿吗?"
"……知道。"
"你知道她要把我送去瘦马巷吗?"
"知道。"
"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无所谓。"
他的嘴唇抿紧了。
"你是阎罗殿的人,侯府用什么手段——"
"都合情合理是吗?因为我出身不好?因为我从前杀过人?所以我就该被下毒、被监视、被打断腿、被当货物送走?"
"陆砚辞,你这把剑杀过多少人?你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封校尉。你手上的人命,比我多还是少?"
"你杀人叫保家卫国。我杀人叫草菅人命。区别在哪?"
"区别在你姓陆,我姓温。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温酒——"
"第三个问题。最后一个。"
"说。"
"你母亲杀了你的孩子。你自己的骨肉。命格极贵、大利侯府的嫡子——被一碗换了药的安胎汤打掉了。理由是你母亲觉得我不配当他的娘。"
"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哪怕针尖那么大一点——疼过?"
风停了。
陆砚辞站在那里。
挺直的脊背,冷硬的轮廓,三年来不看我的那双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看我了。
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断了的腿,移到手上干掉的血痕,移到膝上他那把剑。
像第一次看见我。
"温酒……我……"
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等着他说完。
他说不出来。
三年了。他对我说过最长的句子是"早点睡"。这一刻他终于想多说几个字了——可他不会。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怎么跟人说话的人,到了该开口的时候,只剩一张合不拢的嘴。
"不用说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大燕皇室最后一支血脉——温氏。阎罗殿不是什么草莽杀手帮——它是大燕皇室的暗卫亲军。"
"我不是你们口中的杀人犯。我是大燕温氏嫡长女。"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老夫人从椅上站起来,腿在发抖。
"大燕……温氏……"
大燕亡国十五年。朝廷至今悬赏温氏后人。不是为了杀——是为了招安。
因为大燕皇室手握三州兵符和半壁江山的盐铁矿脉。
谁得温氏嫡女,等同握了半个天下的钥匙。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
"你嫁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会因为我是皇室就不在佛珠里下毒?不打断我的腿?不杀我的孩子?不会。你只会换一种方式关着我,逼我交出兵符和矿脉。"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的出身。你怕的是——我站得比你儿子高。"
她说不出话了。
陆砚辞站在原地。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表情。
不是冷。
是恐惧。
"现在你知道了。你拿来下毒的佛珠、你用来挡门的剑、你替她安排的瘦马巷——这些就是你对天下第一家嫡女做的事。"
我看着他。
"你觉得沈玉棠——一个翠红楼出来的冒牌货——配给我提鞋吗?"
他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了墙根。
"温酒……我不知道……"
"你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第9章
"温酒,等一下。"
陆砚辞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了。是慌了。
他大概这辈子没怎么慌过。上战场没慌过,杀人没慌过。
这一刻他慌了。
"你说你是大燕温氏——这件事——朝廷知不知道?"
"你猜。"
"如果朝廷知道你在侯府——"
"这封信三日后送到枢密院。"殷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的信,"内容是陆家侯府以联姻为名,拘禁大燕皇室后裔三年,意图私吞兵符与矿脉。"
陆砚辞的脸透了。
"这不是事实——我不知道什么兵符矿脉——"
"你不知道。但你母亲知道。"
我看向老夫人。
"三年前你查阎罗殿的底细,查没查到大燕皇室这层?"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查到过一些风声。但不确定。"
"所以你赌了一把。赌我不是皇室。如果不是,那就是个草莽杀手,怎么处置都行。"
"可惜,你赌输了。"
老夫人缩了一下身子。
"温酒——如果大燕温氏还愿意跟侯府合作——兵符和矿脉的事——我们可以——"
"老夫人。"
我打断她。
"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谈什么?"
她的嘴闭上了。
陆砚辞从墙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温酒。这三年……如果能重来……"
"没有重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手伸了出来。
三年里第一次。
第一次主动想碰我。
我没让他碰到。
殷九挡在了中间。
"陆砚辞,你现在想碰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大燕温氏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阎罗殿的杀手,你会伸这只手吗?"
他的手僵在空中。收不回去,也够不着。
"最后问你一句。三年里有没有把我当过活人?"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有。"
"什么时候?"
"你过门第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你在厨房煮了一锅羊肉汤端去兵营。那天是腊八。全营排队喝汤。我站在营门口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
"那天我觉得你不像一个杀手。"
"然后呢?"
"然后母亲说——你在收买军心。让我提防。"
"你就不看了。"
"……是。"
我举起他那把剑。
"陆砚辞,那锅汤是我嫁你之后做的第一顿饭。"
"那天雪很大。我在厨房站了三个时辰。不是为了收买谁。是因为你前一天说了一句'天冷了'。"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你在擦剑。你永远在擦剑。"
"但我听见了。"
"我以为你是跟我说的。"
剑尖抬起,指着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剑尖。
没躲。
"温酒,要杀就用我自己的剑。"
"你在求死?"
"不是。我在还你一个选择。三年里你没能选过一次——"
"别假装给我选择了。说这种话只会让你自己好受。"
剑往前送了一寸。
破开外衫。
他没动。
再送一寸。
胸口渗出一线血。
"疼吗?"
"疼。"
"我腿断的时候比这疼一百倍。你在隔壁院子里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母亲说你在闹——"
"你就信了。"
"……信了。"
剑再进三分。
入肉。
他闷哼了一声。血从剑身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这一剑不是因为恨你。"
"是因为我终于不爱了。"
剑抽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渗出来。
不是致命伤。
我知道分寸。
杀过那么多人的手,到最后还在给他留余地。
殷九低声开口。
"殿主,留他一命?"
"留。死太便宜了。让他活着记。"
第10章
"殿主,侯府内外清理完了。"
殷九在身后报了一句。
院子里的暗卫尸体清走了。程七断着腿被拖到墙角,昏死过去。周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早跑了。
天边泛了一线灰白。
快亮了。
老夫人还坐在太师椅上,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年。
拐杖倒在脚边,没力气捡。
陆砚辞跪在地上,手捂着胸口的伤,血把前襟染了一片。
沈玉棠蜷在墙角,缩成很小的一团。
"老夫人。"
她抬起头。
"我本来打算杀光侯府上下。鸡犬不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是认真的。"
她的身体缩了一下。
"但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肿成紫黑色,膝盖以下没知觉。也许能治好,也许治不好。
"杀了你们,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你用三年把我变成笼子里的鸟。我用一夜把笼子拆了。到此为止。"
老夫人张了张嘴。
"温——"
"别叫我名字。你没有资格。"
她的嘴合上了。
我转向殷九。
"信照送。三日后枢密院收到的那封信,一个字不改。"
陆砚辞在地上猛抬头。
"温酒——那封信送出去侯府就——"
"我知道。朝廷查下来,你们拘禁大燕皇室后裔三年——抄家的罪。"
"但信里我会附一句:温氏不追究,请从轻发落。"
"爵位保不住了。府兵和调令也会收回。但人命能留。"
"爵位没了……府兵没了……"老夫人的声音尖到碎了,"陆家就完了——"
"跟三年前的阎罗殿一样。散了。"
我看着她。
"不过老夫人放心,你们不会像我一样被关进柴房打断腿。朝廷会安排一座小宅子。衣食不缺。"
"这是你说过的原话——'衣食不缺,算侯府仁义'。"
"我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
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装的。这次是真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叫被困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去不了任何地方。
"至于你。"我看向沈玉棠。
她抬起头。妆哭花了,胭脂混着泪痕。
"你骗了所有人。但骗得最狠的是你自己。"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肚子里的孩子跟侯府没关系了。你自己想办法。周铮去不了了。但阎罗殿不杀孕妇。走吧,走远点,别再让我听到你的消息。"
她跪在地上犹豫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温酒。"
"嗯。"
"你三年前嫁进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知道。"
"可惜太晚了。"
她走了。白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院子里就剩我和陆砚辞。
阎罗殿的人退到了墙外。殷九站在院门口等我。
他还跪在地上。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会活。
"温酒。"
"最后一句。"
"……对不起。"
两个字。
说得很轻。跟那碗羊肉汤一样轻。
"陆砚辞,你用三年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为一个不看你的人放下刀。"
殷九过来扶我。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天亮了。
晨光从侯府飞檐后面涌上来,铺满整条长街。
三年了。三年没走出过这扇门。
殷九看了看我的腿。
"殿主,马车备好了。"
"先找大夫。"
"然后呢?"
我靠着他的肩,看着面前那条被晨光铺满的、长长的路。
身后传来陆砚辞的声音。隔着院墙,隔着晨雾,隔着再也不会回头的距离,他喊了一声什么。
大概又是我的名字。
听不太清了。也不重要了。
殷九扶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他问了一句。
"殿主,来的时候您说鸡犬不留。走的时候一个没杀。您觉得亏吗?"
"不亏。"
"把最贵的东西拿回来了。"
"什么?"
"我自己。"